第5章 笔录 (第2/2页)
　　
　　赵罡站在公安局门口翻手机地图。铜锣巷99号，地图上搜不到。他问了路边的一个环卫工人，对方指了指东南方向：“老城区那边，拆了一大半了，你顺着这条街走到头，看到一片红砖墙的旧楼就是。99号……好像还没拆完。“
　　
　　赵罡顺着那条街走了四十分钟。越往南走，楼越矮，树越密，街道两边的铺面从便利店变成了老式杂货店、修车铺、裁缝摊。空气里有煤炉子的味道和炸油条的油烟味混在一起。这种气味赵罡不熟悉，但他觉得踏实——这像是“家“应该有的气味，虽然他从来没有一个可以叫做“家“的地方。
　　
　　拐过一个街角，视野忽然开阔了。眼前是一片被围挡圈起来的工地，铁皮围栏上贴着开发商的广告，上面印着“江城新地标·滨江御府·敬待启幕“。广告的右下角有一个logo，赵罡站定看了看——林氏集团。林若溪的公司。围挡里面是一片废墟，红砖碎瓦堆成小山，推土机的履带印还留在泥地上。只有一栋楼还立着，孤零零地站在工地的最深处。三层高的老式砖楼，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窗户全空了，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
　　
　　铜锣巷99号。
　　
　　赵罡从围挡的一个缺口钻进去。地上全是碎砖和玻璃碴，但他走得很轻，脚底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到老楼前面，站定了。这栋楼跟他记忆里任何一个画面都对不上。他六岁那年在这里待过，可他记住的只有石阶和门框，其他的全都模糊了。他绕到楼侧面，果然看到一条窄窄的巷子，两侧是砖墙，墙上长着青苔。巷子的尽头有一个门洞，门板已经卸了，只剩门框立在那儿。
　　
　　赵罡走进去。门框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原先大概种过花，现在只剩一丛疯长的野草。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赵罡站在槐树底下，脚底踩着松软的泥土，忽然他的膝盖往下弯了一点。他蹲下去了。他伸出右手，在一个位置摸了两下。他不记得那儿埋了糖，可他的身体记得。手伸过去的地方，土质比周围松，明显被人翻动过。
　　
　　他用手刨了两下。土很松，像是最近才被挖开又填回去的。他往下挖了大约十厘米，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塑料质感。他捏住往外一拉——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巴掌大小，盒盖上还残留着褪了色的贴纸，依稀能看出是个太阳的图案。
　　
　　赵罡把盒子在膝盖上蹭了蹭灰，打开盖子。
　　
　　里面没有糖。
　　
　　里面有一颗红色玻璃珠。一根黑色的皮筋圈。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赵罡先把纸条展开，上面的字迹很稚嫩，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的是：“罡罡哥哥，我妈说我明天就要搬家了。我把我的弹珠和皮筋埋在树底下跟你换那颗糖。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再用糖跟你换回去。你要等我噢。——溪溪“
　　
　　溪溪。
　　
　　赵罡捏着那张纸条蹲在老槐树底下，风从空窗框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八月的傍晚热气还没散，可他的手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想起来了。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她叫他“罡罡哥哥“。她每天下午都会从巷子里跑出来，坐在石阶上跟他说话。她说她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天下第一好吃。她说她长大以后要当警察。她说最讨厌弹钢琴。她左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他注意到了，因为太阳照在上面的时候红痣亮晶晶的，像一粒石榴籽。
　　
　　她叫溪溪。
　　
　　赵罡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他把盒子揣进怀里，站起身。院子里很安静，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雇主“说六点会有人来等他。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五十八分。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到老楼的墙根下，面朝院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六点整。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戴着一顶旧草帽，步子不快不慢。他走进院子的时候也看到了赵罡，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停住了。老人掀开草帽，露出一张瘦削的、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他看了赵罡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长这么大了。“
　　
　　赵罡没动。他不认识这个老人。可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铁盒上，笑容更深了。“你挖出来了？我还以为那东西早烂在地里了。那年夏天你走了以后，溪丫头天天来扒那棵树的土，扒了半个多月，后来她家也搬了。“
　　
　　“您是？“赵罡问。
　　
　　“我姓孙，以前这片的居委会主任。那年有个男人来领你走，你哭得撕心裂肺的，我报了警，可警察查了半天也查不出那个男人的底。“老人走近了几步，“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赵罡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攥着铁盒的指节发白，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点了点头：“好。“
　　
　　“那就好。“老人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那会儿你走得太急，这个没来得及给你。是溪丫头的妈妈托我转交的，说等你哪天回来了给你。她妈妈的地址电话都写在里头了。“
　　
　　赵罡接过来，信封的封面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娟秀的字：“给罡罡。若溪妈妈，苏晚。“
　　
　　他攥着信封的手在微微发抖。风吹过来，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铁盒贴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棉布，硌得有点疼。
　　
　　老人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句，面色变了。他把电话拿远了些，看着赵罡说：“小赵，你赶紧走。围挡外面来了几辆车，下来七八个人，拎着家伙往这边来了。“
　　
　　赵罡把信封塞进口袋，铁盒也收好了。他侧耳听了一瞬——围墙外面确实有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金属的细响。他不用看就知道，来的人不少，而且来意不善。他把对讲机从腰上摘下来，按了通话键：“勇哥，我这边有情况。铜锣巷99号，别过来。报警。“
　　
　　对讲机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王大勇的声音炸出来：“什么情况？！你说清楚——“赵罡按掉对讲机，重新别回腰上。他转身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孙主任，把老人往身后的墙根下推了推。
　　
　　“您站后面。别出来。“
　　
　　赵罡转向院门。围挡外面，脚步声已经近了，铁棍擦着地皮刮过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光线从他的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长到几乎要够到院门了。他站直了，松了松手腕的关节，眼睛在晦暗的光线里稳稳地亮着。
　　
　　第一根铁棍从围挡的缺口伸了进来。赵罡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