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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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攥紧油纸包,和谭二一起朝坡顶退去。没走出几步,身后一阵“轰隆”巨响,那块凹地整个塌了下去,形成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巨大天坑。坑内黑气翻涌,浓烈得如同实质,和我在那座墓道里闻到的甜香一模一样。
  
  我拔腿就跑,谭二拄着拐竟然不慢,单腿点地,一跳就是两三尺远。我们一直跑到坡顶他的小屋前才停下来。回头望去,那个天坑像个张开的巨口,把周围的地面都往里吸。坑边那些原本半埋在地里的墓碑倒了一片,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坏了。”谭二喘着粗气,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天坑,“它来早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天坑上方,黑气凝聚成了一种几乎可见的形状,像一棵巨大的、倒垂的树。那些“枝叶”在夜空中舒展、蠕动,仿佛千万条触手,正四处探摸着、搜寻着。然后,那些东西像是感应到了我,齐齐转向这边,朝小屋的方向涌来。
  
  谭二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推进屋里,然后自己跟进来,反手关上门,从门后抽出一根极粗的铁闩插上。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子,箱子里满是黄纸和红绳。他也不说话,把红绳成把地抽出来,往门缝、窗沿、墙根上一道道地贴,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黄纸也撒得到处都是。
  
  “二爷,这能顶住?”我攥着油纸包,后背靠在墙角,全身绷得像弓弦。
  
  “顶不住也得顶。”谭二的声音冷硬如铁,“这东西现在不是本体,只是它伸出来的气息。天亮之前,要是它钻不进来,就会自己退回去。但是在这屋子里,别出声,别呼吸太重。”
  
  我照做了,把呼吸压得极浅。屋子外面,有东西开始绕着走。刚开始是“沙沙”的,像蛇游过枯叶,后来变成了“咚咚”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敲打墙面,再后来,整个屋子都开始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墙上的红绳一根一根绷直,然后“啪”地断掉,声音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死死盯着那些红绳,一根断了,谭二就立刻补上一根新的。他的手在抖,好几次绳子都贴歪了。屋顶上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动,我抬头看去,茅草和木梁之间有黑色的灰土簌簌落下,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屋面蠕动。
  
  “灯!”谭二低喊了一声。
  
  马灯已经快烧干了,火焰只有黄豆大小,蓝幽幽的。谭二把整壶煤油都倒进灯里,火苗腾地蹿起来,恢复成暖黄色。光线填满屋子的每个角落,外面的东西像是被这光逼退了一些,敲击声小了几分。
  
  我不敢动,甚至不敢把头埋下去。就这样僵持着,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全身都酸麻了,像是被谁从骨头里抽掉了一半力气。谭二也累得瘫坐在地上,那条好腿不停地抽筋。
  
  “走了。”他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今天夜里算是过了一关。”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外面风平浪静,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破开了云层,银白色的光铺在老鸦坡上,照着那个黑洞洞的天坑,像一只巨大的、望着天空的死眼。
  
  “它还在这儿。”我说。
  
  “它一直在这儿。”谭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从你到老鸦坡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跟上来了。要不我给你那铜片干什么?那铜片能镇一会儿,但不能管过夜。等天亮,天亮之后,咱们得离开这地方。”
  
  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打开了那个从爷爷棺材里取出的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半本笔记。不是册子,是一沓散纸,边缘已经发脆,上面爬满了暗褐色的霉点。我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什么。字迹潦草,很多地方划了又改,改了又划,笔迹深浅不一,像是在剧烈的颤抖中写成的。
  
  “致孙儿楚临: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很多年。这半本笔记,你父亲没拿走。当年他走的时候,我让他带上,他说什么也不肯,说带不走,带走了就回不来了。我没有勉强他。楚家的男人,没有一个走得干净的。你爷爷我也是。年轻时不怕死,到了知道什么叫死的时候,又怕得要命,怕的不是死,是死后的日子。那东西不放过活人,也不放过死人。你要看仔细了,下面这几段话,我写给你。”
  
  我继续往下看。
  
  “帛书两张,合一为图。正面山形水势,是外圈;背面暗纹,是内圈。外圈有生路,内圈没有,只有迷阵。你父亲只走完了外圈,内圈他到死都没敢再入。你要下,就带足三样:铜片、尸牙、自己的血。血是最要紧的。你的血比谁的都管用。那东西要你,是因为你的血能喂养它,也能困住它。当年你高祖用血封住了墓门,换来了七代安宁。如今血已经薄了。你去了,别傻乎乎地给它。把血抹在铜片上,铜片朝下,牙朝上,正午进,子时出。如果过了子时还没出来,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翻到后面一页,上面画着一幅极粗糙的图,线条凌乱,像是用指甲在纸上刻出来的。图中央是一具棺材的形状,四周散布着许多错乱的线条和符号。我看了好半天才辨认出来——那是一个类似于某种仪式用的图案。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
  
  “内圈中枢,有一口井。井上有锁,锁分两层。一层吃血,一层吃骨。开井的时候,别睁眼。”
  
  “井?”我低声念出来。
  
  谭二忽然睁开了眼。
  
  “什么井?”他问。
  
  我把纸递过去。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图……你爷爷画过一遍。”他缓缓说道,“就在那间屋子里,在他临死之前,用炭条画了整整一面墙,后来我按他的遗愿用石灰抹了。他说,那不是井,是喉咙。”
  
  我的后颈一阵发凉。
  
  “什么喉咙?”
  
  “那座墓的喉咙。”谭二说,“整个墓都是一具身体。你下去的那个地方,是胸腔。再往下,就是腹部。你看到的青铜棺椁,就是心脏。而那口井,是喉咙。那里面装的东西,是它两千年咽不下去的东西。”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说:
  
  “你爷爷说,那口井里,有楚家那位老祖宗的头。”
  
  我浑身一颤,手里的纸几乎脱手。
  
  “老祖宗的头?”
  
  “楚家七代之前,那个造笼子的人。”谭二说,“他把自己的头割了,沉在喉咙里。用这办法才封住了那张嘴。可那东西饿了两千年,头骨快压不住了。你这次下去,如果看到井里浮起来什么,别捡,别碰,别念。”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人的头,到了那口井里,不一定是人的了。”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屋内的阴影拉得长长的。我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的图案在月影中像是活了过来,线条,汇聚成一张模糊的、似笑非笑的脸。
  
  我赶紧翻到下一页,却只看到了一行字,字迹和前面完全不同,极其规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楚临,我是你。”
  
  我猛地合上了那沓纸,心跳如擂鼓。
  
  谭二盯着我,像是猜到了什么:“你爷爷最后那几天,迷迷糊糊总说一句话。他说,笔记写到最后,不是他写的了。有人借他的手在写。”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笔记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掌心发疼。那五个字还留在我的视网膜上,像烙上去的。
  
  “楚临,我是你。”
  
  窗外,月光下的天坑像一只张开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这边。隐约间,我似乎看见天坑边缘多了一个人影。瘦瘦高高的,站在月光里,面朝着小屋的方向。
  
  那影子没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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