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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犹豫了半秒,还是跟了上去。那脚步声时有时无,像故意在等我。我摸着墙走,脚下极轻。跟着它拐了两个弯,前方出现了一丝极微弱的光。那光是从墓道拐角那边漏出来的,蓝莹莹的,冷得瘆人。
我贴着墙探头去看。那里面是一处狭小的耳室,四面石壁,中间放着一盏灯。灯里的火焰是蓝色的,不摇不晃,亮得极稳。灯座下压着一张黄纸,纸上似乎写着字。我走进去,那蓝光打在我手上,凉飕飕的,像月光。我蹲下来,把纸抽出来看。纸已经脆了,但上面的字还算清楚:
“楚家人,出去的路在脚下。”
脚下。我低头看。那盏灯压着的位置,地砖的颜色和别处有些不同。我把灯移开,用手叩了叩。空心的。我用匕首沿着砖缝撬了几下,那地砖动了。我把它掀起来,下面是一个极窄的方形洞,只容一个人贴着身子钻进去。有风从里面吹上来,是冷的。冷风里混着一丝极淡的、潮湿的土腥味。不是墓里的味道。这是外面的风。
我想都没想,把灯挪到一边,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胸前,侧着身子钻进了那个洞。洞极窄,像一道被硬生生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口子。我爬了几十米,越来越窄,肩膀被夹得生疼。有几次几乎卡住,我硬是挤了过去,石棱刮破了脊背。到后来,洞道开始往上走,坡度越来越陡,膝盖和手肘全磨破了。我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挪,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出去”两个字像火炭一样烫在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真正的天光。灰蓝色的,像是天刚擦亮。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洞口钻了出去。出来的一瞬间,整个人像一条从地底翻出来的鱼,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天还早,东边的山脊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我躺在地上,旁边是条溪,水声“哗哗”地响,清得不像真的。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见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几点碎天光漏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出来了。
我在溪边躺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爬过山头,把光泼进了山谷。我慢慢坐起来,浑身没有一点地方不疼。背包还在,匕首还在,智齿还在。我脱了衣服检查了一下伤口,肋下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不算深,但翻着白肉。我用溪水洗了洗,把最后那半瓶止血粉敷上去,再用纱布缠紧。溪水冷得刺骨,可冷得让人清醒。我掬了几捧水喝了,又甜又凉。
我靠在溪边一棵倒木上,把东西一件件清点。铜片已经没了,和那扇门合在了一起。帛书还在。爷爷的笔记还在,只剩最后几页没被汗水和血水泡烂。那枚铜印也在,沉甸甸地压在包底。智齿挂在脖子上,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我试着站起来,两腿抖得厉害,但还能走。沿着溪流往下游走,穿过一片密林,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我看到了一条窄窄的泥土路。顺着路再走,路边有人放的竹栅栏,有牛的蹄印。走了不多远,看到一户人家的炊烟,白花花的,在青天里慢慢散开。我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眼眶一下就湿了。
那家主人是个瑶族大婶,看见我时“呀”地叫了一声。我昏过去之前,听到她在用土话喊人。再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竹床上,窗外是白天。身上被重新上了药,包得跟个粽子似的。大婶端了一碗野菜汤进来,我接过来喝,手还是抖的。她没问我从哪来,我也没说。
我在那户人家里养了三天,身上有了点力气。大婶的男人帮我打听了去镇上的路,又给我弄了件旧衣服。我把铜印和剩下的东西用油纸包好,临走那天,留了一小块铜印上刮下来的边角在大婶家,算是不白吃白住。那东西看上去不起眼,但识货的人能换点钱。大婶不肯收,我硬塞进了她围兜里。
来到镇上,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洗完澡,刮了胡子,照镜子的时候,我忽然愣住了。镜子里的人,确确实实是我。可又哪里不一样了。细看,是眉眼。眼窝深下去,颧骨凸出来,瘦是瘦了,可那张脸已经不完全是出发前那张了。它变得安静了。那双眼睛像两潭沉得看不见底的水。有一种东西在里面,不显山不露水地睁着。
是那面镜子里摸过我的那只手。还是这趟墓底之行留下的痕迹?我说不清。可能都有。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人从地底下爬上来之后,自然就变成了这样。
我在旅馆里把那些东西重新翻看了一遍。铜印、智齿、帛书、爷爷笔记。我想起那扇门背后的石龛,和那张没有颜色的脸。我没有把它拿下来,也没有把自己的脸放上去。那扇门关了。可事情真的完了吗?我不信。谭二、老痞、狗子、阿尼翁,一个个的面孔在我脑子里过,他们都有意无意地把我往那条路上引。可最后那一步,没有人替我做。那扇门里的选择,只有我自己能选。
门关了,可它没死心。它还会再来。它会等。等我的意志最弱的时候,再变成我爸,变成我妈,变成我身边任何一个亲近的人,贴上来,说一句“跟我走”。
可我,终究和它想的不一样。
我把爷爷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我取出旅馆抽屉里的铅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了自己的话:
“楚家第七代,楚临,到过内圈尽处,见石龛,未取面。封印未成。但那扇门,是我关上的。”
写完之后,我把笔记塞进油纸包,和铜印放在一起。窗外天已经黑了,镇子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街那头一直铺到这头。我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而不寒。楼下有孩子在追跑,有大人吆喝着收摊,空气里有炒菜油香和湿泥土的气味,杂七杂八地挤在一起,活生生的。
我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些声音了。
胸口的智齿安静地躺着,像一颗真正的、从故人嘴里拔下来的旧牙。凉意还在,但不再往心口钻了。我伸出手指按了按它,像和它打了个招呼。
“我知道你还在。”我低声说,“我也在。”
夜风吹进来,把桌上摊着的帛书边缘掀起一角。那些血色的线条在灯下像活了过来,可很快又安静下去,恢复了原样。
我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座活冢的故事也许没完,也许永远不会完。但今晚,我要睡个好觉。明天起来,我再去打听一个人。
那个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真正见过一面的女人。
她叫楚素娥。我爸没提过,爷爷的笔记里没有,可我在那面铜镜翻起的时候,在墓底最后那阵天旋地转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的脖子上,也挂着一颗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