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1/2页)
第十三章
从丙中洛回来,我整个人像被从江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淋淋地回到人间。怒江的水声还在耳朵里响,那栋吊脚木楼,谭二只剩一只手的模样,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反反复复地在脑子里过。我像是终于从一场大梦里醒了过来,又像是正在走进另一场更深的梦。
回到县城,我找了家打印店,把爷爷笔记里能看清的部分全部复印了一遍。原件太脆,经不起翻弄。复印件我裁成几份,分别放进不同的包里。不是信不过谁,只是觉得自己现在像走在刀尖上,多留一条后路总是好的。我还买了个防水袋,把那两枚铜印和竹筒装进去,贴身藏着。
我又去了网吧。这一次我搜的东西更具体:“楚家坳”“龙井铺”“老鸦坡”“楚素娥”。有用的信息少得可怜。楚家坳这个地名只在那条旧帖子里出现过一次,再往前,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换了种思路,搜“楚氏 滇南 明清”。出来几篇地方志的扫描件,里面有几处提到“楚氏土千户”,明初随沐英入滇,后来因“谋逆”被革了职,家产充公,族人散落。其中一条批注写得极简:“楚氏一族,至明末仅存一脉,居哀牢山北麓,以守山为业。”
哀牢山北麓。那座山,就是父亲帛书上画的那片山脉。
我从网吧出来,在街边买了包烟。已经很多年不抽了,可这会儿手指抖得厉害,不夹着点什么就不安稳。我点了根,吸了一口,呛得咳嗽。烟气往上飘,和街边的水汽搅在一起。我想起狗子也抽烟,抽的是五块一包的红河。我们在下墓前的那个晚上,蹲在林子边,一根接一根地抽,像要把后半辈子的烟都抽完。他当时说:“老楚,这趟要是发了,我就回老家盖房子,娶个媳妇,不跟人瞎跑了。”说完自己又笑,说:“要是没发,你就每年给我烧点,别让我在下头连包烟都抽不起。”
我把烟掐灭在鞋底上,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有条江,水极清,两岸全是桃花,开得铺天盖地。我坐在一艘小木船上,船头站着个女人,背对我,灰白色的衣裳,黑发及腰。船慢慢往下漂,水面平静得像面铜镜。我想叫那女人回头,可她总不回头。等到船靠了岸,那女人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来。我看到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平滑如卵。我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那女人朝我伸出手,手上挂着一颗牙,用红绳系着,摇摇晃晃。
我醒过来,天还没亮。智齿在胸口跳得厉害,比在墓里时还快。我坐起身,按住它,像按住一只受了惊的鸟。它不跳了。可窗台外面传来极轻的“啪嗒”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用指尖弹着玻璃。我下了床,慢慢走到窗前。外面是冷清的街道,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一个人都没有。可窗台上有水渍。五个小点,像五根手指按过。
我打开了窗。凉风灌进来,带着很淡很淡的一缕香。那香说不上来,不是花,不是脂粉,更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泛上来的湿气。我站在窗前,朝街对面看了看。对面的房檐下,黑乎乎地蹲着一个人影。太暗了,看不清模样,只隐约看见那人穿的是灰白色的衣裳。
“出来。”我朝那里说。
那影子动了动。不是站起来,而是像被风吹动了一般,往旁边飘了一下。我再眨眼,已经不见了。街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层极薄的水雾在灯影里浮着。我关窗,重新躺回床上。智齿不跳了,像睡着了。
我知道,她来过了。
后面的日子,我没有再往远处跑。我就在滇南一带兜兜转转,去了一趟老鸦坡,远远地看了看那棵老树,没上去。谭二不在了,那地方已经没有值得我上去的人了。又去了趟那座山的外围,从西侧绕进去看了看。那扇我上次打开过的石板门已经重新合上了,像是从来没有开过。我用铜片试了试,没反应。那东西把所有入口都封了,只留下一个在暗处张着嘴等我。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山里的雨开始多起来。我身体恢复得不错,伤口基本上都结疤了,只是左手食指的骨节落了点小毛病,下雨天会酸疼。每天夜里我都会把东西拿出来检查一遍——铜印、竹筒、智齿、帛书、笔记复印件。像在数一捧保命的符。每次数完,心会定一些。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那天傍晚,我在一个小镇上的客栈里,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阿尼翁死了。明天正午,山门开一次。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下面附了一串地理坐标。
我没有回。拿着手机坐了很久。阿尼翁。那个在深山老屋里给我煮草药、告诉我别相信母亲的老哈尼族。我走之前,他还坐在那儿抽烟,像一尊雕像。现在他也死了。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我生命里退场,像约好了似的,把路给我让出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句老话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查了一下那串坐标。东经一百零二度,北纬二十四度附近,正是那座山。具体位置在我上次进去的西侧入口附近。明天正午。没有时间让我犹豫了。我打开手机地图,规划路线。从镇子到山脚,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再步行进去,还要四五个小时。现在出发,天亮前能赶到。
我退了房,把包往肩上一挎。走到门口,老板娘在院子里洗菜,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要下雨啦,还走?”
“赶路。”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洗菜。我跨出院门。天已经黑透了,云层厚厚地压着。没有雨,可空气里的潮气重得能拧出来。我坐上一辆夜班面包车,往那座山的方向去。车开得很快,盘山路上没什么车,司机一路放着老歌,声音开得很大。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父亲,母亲,爷爷,谭二,阿尼翁,老痞,狗子。每个人都在我这趟路上踩了一脚,有的往里推,有的往外拽。到头来,能站在这儿的还是只有我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