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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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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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起来。谭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真要去?”
  
  “嗯。”
  
  他松开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枚用红线编成的平安结,已经很旧了,红色都褪成了灰粉。最中央编进去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石头,发着极淡的光。
  
  “戴上。”他说,“她屋里这些东西多,你去了,别乱碰,别乱吃。那地方在江边,门朝西开。她要是问你吃不吃,你说吃。她给你什么,你接,但别放进嘴里。杯子可以碰,水不要喝。”
  
  我看着他。谭二的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送自己孩子去走一条必须走的路。我把那枚平安结戴在脖子上,和智齿挂在一起。两颗东西碰了碰,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两个久别的人互相打了个招呼。
  
  出了木楼,我沿江往下游走。谭二说,她的房子在江边拐角处,一棵大黄果树下面,门朝西开。江水在右手边,浊黄翻腾,声音震耳。走了大约半个钟头,我看到那棵黄果树了。大得吓人,树身至少三四人合抱,枝叶把天都遮了一半。树阴里有栋低矮的砖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门确实是朝西的。门半掩着,里面有光。傍晚的太阳落得低,光照不到门上,那里面透出的光是冷的,蓝幽幽的,像烧着什么不冒烟的柴。
  
  我走到门前,抬起手,还没敲,门自己开了。
  
  “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井边那种阴冷的,是我梦里听过的、极远又极近的,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跨进门。屋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东西很少。墙角一个木箱子,几条粗麻绳,墙上挂着一幅用草纸蒙着的匾。那匾中央鼓鼓的,像供着什么。屋子正中央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两只黑陶碗。桌后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我,穿一身灰白色的旧衣服,黑发极长,从肩背一直垂到地上。
  
  “坐。”她说。
  
  我没有坐。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叫楚素娥。”我开口,喉咙发紧,“是楚家第三代的女儿,也是被楚家过继出去,后来成了那个东西引路人的那个人。你是我妈。”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转身:“你查得比我预想的清楚。”
  
  “我没查。”我说,“这几天,有人把这些事一点一点全倒给了我。阿尼翁死前寄了一封信给我,谭二也认了。他们都说你是我妈。可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她说,“你生下来没几天,我就走了。你爸把我打出门的。他说我身上脏了,怕我坏你的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像在说别人家的旧账。
  
  “后来我也没敢去看你。你在外面跑,在街上捡过两个冬天的瓶子,那时候你才八岁。你跟狗打架,后脑勺上留了块疤。你上初中那会儿,在桥洞子下面给人写作业,换两毛钱一个的馒头。这些我都知道。”
  
  我咬紧了牙关。眼眶热得很,可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不知道这些事,她怎么会知道。我不信她的话,可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我在你十岁那年回去看过你一眼。”她轻声说,“就一眼。那天你在学校门口扫地,穿一件蓝棉袄,袖子短了半截。你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没认出我。”
  
  我攥着拳头,指甲在掌心抠出印子:“你凭什么不认我?”
  
  “认了,你就得死。”她的声音到底还是颤了一下,“你以为你这条命是怎么留到现在的?你爸死前把我也叫了去。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你,但那是唯一一次,你睡在我旁边。你爸拉着我的手说,素娥,等小临到了,你把他送进去。他说的“到了”,就是三十三岁。你今年,该三十三了。我慢了,一直下不去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没回头。她的背影瘦极了,像一把随时会折的刀。
  
  “现在你出来了。你走完了,我就没用了。”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那幅蒙着草纸的匾前。她伸手扯下了那张纸。匾后是一面老铜镜,镜面斑驳,照不清人。可在她站过去的一瞬间,镜子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她的脸。
  
  我看见了。
  
  那张脸和我极像,像到让人害怕。只是更瘦,更白,像在水里泡过。她的左脸从颧骨到耳根有一道极长的旧疤,像一弯僵死的月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把目光移到了镜中的我身上。
  
  “你看,我们多像。”她说。
  
  我的手按在门框上,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镜子里,我的脸和她的脸并在一起,像同一块铜上铸出来的两枚印。我往后退了半步,那面铜镜里她的影子却好像还在盯着我。
  
  “你留下吧。”她转过身来,第一次正面对着我,“天要黑了,你走不了。这房子它进不来。你睡里面那间。明早再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珠极黑,黑得几乎看不到瞳孔和虹膜的分界。我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睡在里间一张窄床上。外面的风大得吓人,怒江的水声像要把整栋房子冲走。我几乎没有合眼,却也什么都听不清。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到有人站在房门口,看了我很久。我没有睁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身。外屋已经空了。桌上放着一碗温水,还带着热气。水碗旁边,放着一颗牙。用红绳穿着。
  
  我拿起那颗牙。它和我胸口那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旧,颜色发灰,像被戴了几十年。
  
  我把红绳挂在脖子上。两颗牙挨在一起,像是终于成了对。
  
  晨光从西窗照进来,照在那面被揭开的铜镜上。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她走了。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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