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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我把家里的事安排了一个星期。
先是和妻子说了。没有全说,只说要回云南处理点旧事,可能要在那边待一阵子。她站在水池边洗碗,水声哗哗地响,半天没说话。后来她把水龙头关掉,也没回头,只问了一句:“还回来不?”
我说:“回来。一定回来。”
她转过身,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擦得眼圈发红。然后她点了点头,说:“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我走的那天,天阴得厉害。女儿还睡着,我站在她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她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睡姿和妻子一模一样。我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她像有感应似的,小嘴动了动,含糊地叫了声“爸爸”。我喉咙发紧,轻轻应了一声,把被子给她盖好,转身出了门。妻子送我到楼下,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没哭,就站在那儿,像棵被风刮弯了的小树。我朝她摆摆手,没再回头。
飞机到昆明,再转长途车。这一次没有来时那么赶。我在昆明待了一夜,把东西一样样清点好。两枚铜印、竹筒、两颗牙、帛书、爷爷的笔记、谭二的平安结,还有父亲在小石室里留下的那张纸。我把它们装进一个旧帆布包,包不大,背在肩上刚刚好。夜里我睡得早,没做梦。醒来的时候,窗外下着小雨,街道湿亮亮的。我洗了把脸,去楼下的饵丝店吃了一碗热饵丝,加了两勺辣子。吃完,觉得身上有了力气。
去怒江的路,又长又颠。我一路往西,越走山越高,水越急。到丙中洛时,已经又过了两天。天擦黑,我没去谭二住过的木楼,直接去了黄果树。树还在,大得像个沉默的巨人。树后面的砖房已经塌了一半,几面墙被江风啃得东倒西歪。我站在那棵树下,吹了会儿江风,把从家里带来的一小把米撒在树根旁。我不知道该祭谁,就祭这棵树吧。
“我回来了。”我轻声说。
风从江上刮过来,把米粒刮散了几粒,像一群小虫往草丛里钻。然后,风突然静了。整棵树安静下来,江面的浪也像被按住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树冠里落下来,像叶子在说话:“进来。”
我转过身,朝那半塌的砖房走。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半块墙斜撑着,地上堆着碎砖和烂木头。我站在门口,看见墙角那面旧铜镜还嵌在墙里,被灰土蒙得只露出一个角。我走过去,用袖子把镜面擦出一小片。昏暗中,镜子里映出我自己的脸,影影绰绰的。
“你早就在这里等我了。”我说。
镜面里的我的影子没有动,可他的嘴却张了张,极轻地吐出几个字:“下去的路,还在。”
我没有再说话。从包里取出手电,打亮。光柱穿过半塌的屋顶,照进后面的山壁。山壁上裂着一条口子,窄得只能侧身进去。就是这里。我走进去,山风从身后追进来,带着雨水的湿气。走了一段,前面豁然开朗。这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穴,地上有极旧的痕迹,像曾经有人在这里住过。洞壁上全是烟熏的黑印子,地面中央有个用石块围成的圆圈,圈里是冷灰。我知道这地方,我妈待过。或者说,这是她当年进去前最后一站。
洞穴深处有股冷风,从一道极窄的石缝里往外渗。我蹲下来,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在地上。帛书铺开,背面暗纹在昏暗中看不真切,我便用手电贴近了照。那暗纹的线条弯弯曲曲,最后全部汇聚到石壁的方向。就是那道缝。我深吸一口气,把帛书重新收起来,背上包,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极窄,石壁像两排交错的利齿,把我的衣服刮得“嘶嘶”响。我走得很慢,心跳极稳。越往里,空气越冷,那股甜腥味又浮上来了,不浓,像记忆深处的回响。可我清楚,这味道就是它。它醒着,知道我进来了。
走了大约两三百步,裂缝渐渐宽了,变成了可以直身行走的通道。通道下斜,地面潮湿,两侧有暗红色的水渍。又走了一段,我看见了那口井。它不在最深处,就在通道拐角后面,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一只独眼。井沿低矮,只到我的膝盖。井里没有水声,只有极淡的、有节律的起伏,像某种沉睡中的呼吸。
我走到井边。井里的水面很静,黑得像一池稠油。我跪下来,从包里取出竹筒。竹筒里已经空了,爷爷的牙粉和铜钉末早就倒进了上次那口大井里。可我还是把它拿了出来。我把竹筒盖打开,放在井边,然后解开衣服,露出脖子上那两颗牙。它们并排挂在红绳上,一大一小,安安静静。我把它们取下来,捧在手里。井里的水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
“你想要我的脸,也想要这最后一对牙。”我低声说,“我今天都带来了。”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腥味浓了一点。我把两颗牙托起,举到井口上方。牙在微弱的光里像两粒沉睡的种子。我屏住呼吸,慢慢地把红绳缠回两枚牙上,打了一个极紧的结。然后,我放手。
两颗牙坠入井中。很轻,没有溅起水花,只是像被水面吞掉了一样,悄无声息地沉下去。一息,两息。井底忽然亮起一点微光。那光是暗红色的,从极深处往上升,像两颗着了火的石子。水面开始旋转,越来越快,搅成一个黑红色的漩涡。那两颗牙的光在漩涡中心升起来,悬在我面前,像两只睁开的眼睛。
我站起来。井水已经涨到了井口,开始往外溢。我没有退。那光越来越亮,映得整个通道都像泡在血里。我听见一个声音从井里传出来,不是人,也不像兽。像是整口井在“说话”,每个字都从水泡里炸出来:“你的脸,还没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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