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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样,是那枚被凿掉“南”字的砖。它还躺在我书房角落里。我想了很久,最终没有扔。不是留着,是没想好把它放在哪儿。它太重了。不是分量重,是那股子从老鸦坡的土里浸出来的东西太重。谭二守了一辈子,都没能把那块砖从身上拿下来。我把它扔进海里,它也会变成石头。不如就让它待着。也许再过些年,我再老一点,会把它埋到屋后的地里,上面种点什么。等哪一天我不在了,房子拆了,那砖也就成了土。土的归土。
日子过得真快。又过了几年,外孙上小学了。他爸妈来接他放学,有时候我也去。小家伙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远远地看见我就笑。他喜欢拉着我的手,跟我讲学校里的事。说同学家养了只仓鼠,他也想养。说他语文考了九十八分,差两分没拿满分。我笑,说那也不错了。他得意地晃脑袋。我看着他,就想,这一代人,再不用像我们那样活了。他们不用知道什么是井,什么是墓,什么叫“笼石影”。他们只要好好长大,好好过日子。这就是楚家几代人拿命换来的东西。
但有时候,他也会突然安静下来,站在海边,一句话不说,直直地看远处。那样子,像极了我小时候。有一回我问他:“看什么呢?”他指指海平线:“外公,那边是不是有山?”我说:“海那边没有山。只有水。”他“哦”了一声,又想了一会儿,说:“可我总觉得有人在那边叫我的名字。不是真叫。像风一样,软软的。”我笑着蹲下来,和他平视:“那是海风。海风会叫每个人。可它只是叫叫,不会带你走。”他似懂非懂,点头。
那天夜里,我又一次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脸上的疤已经淡成一条浅色的线,从颧骨斜到耳根。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像看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的故人。他瘦了,老了,眼角全是皱纹。可那双眼,还是亮的。我对着镜子说:“行了。”他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第二日,我去了趟照相馆。和女儿一家拍了张全家福。相片洗出来,我站在中间,女儿挽着我,外孙骑在他爸肩上。大家都笑。照相的师傅说:“老先生,您这笑,真上相。”我把相片放进了相框,摆在客厅最亮的地方。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着。海风吹走了一个又一个季节。直到有一天,我散步时在码头边捡到一块被海水冲上来的木板。那木板看着极老,上面沾满了藤壶。我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几个模模糊糊的字。我用手抹了抹,是两个字:
“走了。”
我站在海边,握着那块木板,愣了很久。海风又起,吹得我眼睛酸。我抬起头,朝南边望了望。天蓝得干净,海面碎金一样地亮。我笑了笑,把木板放回水里。它被浪一推,慢慢漂远了。最后变成一个极小的点,消失在海平线外。
走了。都走了。狗子,老痞,谭二,阿尼翁。还有我父亲,我母亲。都走了。只有我还站在这儿,替他们看着这片海,替他们活着。不是累赘,也不是负担。是我自己选的。我愿意。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海风吹起我的衣角。我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盐水泡过的老树,虽然没有从前那么直了,可根更深了。再大的风,也吹不折。
因为我的根,不在地底下。在这片海边,在那个有灯光的小屋里。在一个叫我“外公”的小家伙身上。
这就很好了。真的,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