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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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我躺在床上,没动。心里却无比踏实。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那疤还在。可脸上的泪是新的。我笑着擦掉,起身拉开窗帘。海风呼地涌进来,带着光。妻子在厨房里喊:“起了?粥好了。”我应:“来了。”
  
  日子还是照旧。可我知道,从那个梦开始,有些东西就真的散了。我身体里那根绷了半辈子的弦,终于松了。像一条走了太久的弦,轻轻一拨,不再“嗡”地响。它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停了。
  
  那年夏天,我抽空回了趟老鸦坡。是一个人去的。坡还在。那棵枯死的老树已经彻底倒了,树干朽成一条黑褐色的长痕。谭二的小屋连根桩子都不剩了。天坑还在,被野草和泥土填了大半,坑底生出一片密密的芦苇。风吹过时,芦苇“沙沙”响,像在说:“您来了啊。”我在坡上坐了一下午。太阳快落山时,我站起来,摸了摸地上那块“镇南”砖。砖已经半埋进土里,只露出一个“镇”字。我用手把它按实了。
  
  “二爷,这地方以后就交给你了。”我轻声说,“我走了。”
  
  风起。芦苇弯下去,又直起来。像在点头。
  
  我从老鸦坡下来,没有再回头。南方的山在我身后,越退越远。最后变成一片灰蓝色的影子,和天连在一起。我知道,这一次,是真正的别离了。我与这些山、这些水、这些埋在地底下的旧事,都到了该各自安好的时候。
  
  回到北方,我大病了一场。也不是病,就是累。像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女儿天天来,外孙放了学就守在我床边,给我讲学校里的笑话。我听着,想笑,又没力气。他拉着我的手,说:“外公,你快点好。好了咱们去海边。”我朝他点头。
  
  病好之后,我卖掉了城里的房子。和妻子搬到了离女儿更近的一个小区。房子不大,一楼,带个小院。我种了几棵月季,又在外孙的指挥下,在院角搭了个秋千。海风大的时候,花和秋千一起摇。他一来就坐上去,荡得老高。我站在旁边,怕他摔。他笑得眼睛眯成缝。妻子在屋里喊:“该吃饭了!”他跳下来,拉着我往屋里跑。
  
  有天傍晚,我坐在院里看日落。夕阳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海风里带着远处渔船的笛声。我闭上眼,又睁开。世界还是那样。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只是我,再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外孙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张纸。说学校布置了作文,题目是《我家的故事》。他写了。说他想念给我听。我笑,说好。他坐在我脚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一字一句地读。他说,他有一个很厉害的外公。外公从前去过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很长很长的路。外公脸上有一道疤,像条小路。他问过外婆,外婆说,那是外公年轻时留下的。他觉得,那条小路上,一定长满了故事。
  
  他读到一半,抬头看我:“外公,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写得真好。”他得意极了,把作文叠好,说:“我念给我妈听,我妈肯定也这么说。”我摸摸他的头,起身说:“走,去海边。”
  
  那晚的海风很轻。月亮爬起来,把整条海岸线照得银白。他光着脚在沙滩上跑,我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在前面喊:“外公,你说海那边有什么?”我说:“有风。”他问:“还有呢?”我笑:“还有鱼。”他“切”了一声,说:“还有外星人。”我哈哈大笑。笑声和海浪声搅在一起,传得很远。
  
  很多年前,我也在海边问过我自己。海那边有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海那边,没有墓,没有井,没有等了我两千年的脸。海那边,只是海。和这一边一样。
  
  楚临的路,走到这里,就真正平了。
  
  我朝外孙招招手:“回家吧。明天还要上学。”他跑回来,拽着我的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在沙滩上慢慢地、慢慢地朝家的方向去。
  
  海风吹过,像谁在身后轻轻地笑。
  
  又像谁,在说一句极轻极轻的:“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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