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两条路 (第1/2页)
周六早上七点多,徐沅被楼上拖椅子的声音吵醒。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不用上班。腹部已经不疼,只剩一种很轻的酸胀,像身体在提醒她,上周发生的事还没有完全过去。书桌上那张纸还摊着。左边是“留下”,右边是“离开”。昨晚她写到快一点,最后也没有得出结论。
留下这一边,她写了熟悉、稳定、社保不断、同事熟、现有存款不用承受空窗。离开这一边,她写了固定工资高、岗位更完整、能接触自己没做过的用户研究和线下活动、管理者说话相对直接。下面又各有一排风险。留下要面对转岗,新部门的绩效不清楚,之前的病假和绩效争议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看不见的痕迹。离开则是小公司、业务刚恢复、正式offer没到、试用期再稳定也仍然是试用期。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唐莉起床以后看见她还坐在桌边,问她是不是一夜没睡。徐沅说睡了,只是脑子还没停。
“你现在最怕什么?”唐莉一边扎头发一边问。徐沅想了想,说怕新公司不如现在。
唐莉把橡皮筋绕到第三圈,笑了一下:“那肯定有可能。”这回答太不安慰人,徐沅也笑了。
唐莉去厨房烧水,隔着半扇门继续说,她这几年换过三份工作,每次走之前都以为下一份至少能解决上一份最烦的那个问题,后来发现有些确实解决了,有些换了名字又回来。上一家公司天天加班,现在这家不怎么加班,可客户一句话还是能让她半夜爬起来改图。以前的老板喜欢当众骂人,现在的老板不骂,只会在绩效表上写“主动性不足”。
“哪份工作都带坑。”唐莉端着杯子出来,“你就看哪个坑你更愿意掉。”徐沅低头看自己的两列字。这句话很粗,却比招聘页面里的“成长空间”和“年轻团队”更容易理解。十点多,乔经理发来消息,问她身体怎么样,昨天电话里听着好像在医院。徐沅没有隐瞒,只说旧症有点反复,检查后没有急症,已经回家休息。
乔经理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说正式offer还在审批,最快周一下午出来。她又补充了一句,因为岗位级别临时往上调了半级,薪资和汇报关系都需要重新走一遍流程,让徐沅没有书面文件前不要提离职。徐沅看着最后一句,心里反而松了一点。她原本还担心招聘方会催她先辞职。至少这一点,对方说得很清楚。
她把消息截图存进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叫“求职”。里面已经有第一家公司模糊的薪资回复、第二家公司面试作业、乔经理发来的岗位介绍和她自己做的工资表。做完这件事,她才去洗衣服。
周六的下午很慢。合租房阳台太小,三个人的衣服要错开晾。徐沅把床单塞进洗衣机,等机器转起来后去楼下买菜。超市里鸡蛋正在做促销,两板便宜六块,她站在冰柜前算了一会儿,最后只拿一板。不是舍不得六块,是第二板放不下。回来的路上,母亲打来电话。上一次两个人不欢而散后,母亲这几天没有再提相亲。她先问身体,又问工作。徐沅犹豫了一下,把公司准备转岗和自己正在找工作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下来。母亲第一反应不是问新工作多少钱,而是问她现在这份是不是要辞。徐沅说还没决定,正式offer也没下来。
母亲的声音明显急了:“你刚请完病假,又跟领导闹一回,现在还要换工作,你是不是一口气上来了?”
“没有闹。”徐沅坐在小区花坛边,“绩效那件事最后改了,我也签了。”
“那为什么非得走?”徐沅一时没回答。如果把上周的所有事情从头解释一遍,她知道母亲最后仍然会落回一句:工作哪有不受气的。母亲确实说了。
“你爸以前在厂里干活,哪个领导说话好听?我年轻时候在店里,一个月休两天都算多。工作就是工作,你拿人家的钱,哪能什么都顺着你。”徐沅看着脚边的一只塑料袋被风吹起来,贴在绿化带边缘。她没有反驳父母那一代经历过什么。她只是问母亲,如果自己新工作固定工资每月能多两千,岗位也更想做,为什么不能换。母亲停顿几秒,又问新公司稳不稳。这个问题徐沅回答不了。
“那你看。”母亲像抓住了什么,“现在这个好歹干三年了。你有六万多存款是吧?那也是你三年一点点攒的。新公司要是试用期不要你呢?”徐沅听见“六万多”时愣了一下。她很快想起自己春节时跟母亲提过存款大概多少,后来没再说过。她忽然明白,母亲并不是只想让她忍。母亲怕的是她从一个确定的八千多,走向一个不确定的九千五。这种恐惧她自己也有。
“所以我还没辞。”徐沅说,“我等正式offer。”母亲还想劝,她没再往下解释。挂断以后,她坐在那里多待了几分钟。以前她最讨厌母亲用自己的经历证明她应该忍。现在她开始能分开两件事。母亲害怕风险是真的,她要不要接受那种害怕,是另一回事。
晚上陈峻没有打电话。他在准备周一的项目评审,九点多才发来一张办公室泡面的照片。徐沅回了一个难看的表情。过了一会儿,陈峻问她决定没有。徐沅说还没有。
“你别替我算上海。”陈峻发过来,“我那个岗位现在没名额,什么时候有也不知道。你就按你自己工作选。”徐沅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她原本没有承认自己在算。可她确实算过。如果陈峻能调上海,她换到新公司后通勤还不错,两个人也许能结束异地;如果他调不过来,她换不换工作其实都改变不了两座城市的距离。
她回:“知道。”陈峻紧接着问她有没有按时吃药。徐沅说吃了。两个人聊到这里就停了。没有谁说未来。
周日上午,徐沅把两个岗位又重新查了一遍。现公司的用户运营组,她找到内部过去半年的周报模板。工作内容比刘启明会议上说的复杂,会员增长之外还要接私域活动、社群运营和一部分客服协同。最让她在意的是绩效里有一项“月活跃会员增长率”,具体基线没有写。她给周雯发消息,问周一能不能在答复转岗之前先看完整绩效口径。周雯十几分钟后回复,可以。
徐沅又给乔经理发了三个问题:新岗位上调半级以后,职责有没有变化;试用期目标谁来确认;如果公司业务再调整,岗位是否可能跟着变。这些问题她以前会觉得问得太多,怕对方嫌她难沟通。现在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去拖地。乔经理下午才回复。岗位职责主体不变,级别调整是因为二面表现和现有工作年限;试用期目标入职第一周书面确认;业务调整任何公司都无法保证完全不发生,但目前这个岗位在年度编制内。
最后一句没有给她安全感,却足够诚实。周日晚上,徐沅把纸上的两列重新写了一遍。她删掉了“哪个公司更好”这句话。
改成了:“我现在更想学什么。”这一次答案快了一点。她不想立刻去做纯用户运营。过去三年她已经从执行做到品牌项目统筹,下一份工作如果能让她继续把品牌、内容、用户和数据串起来,比换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更符合她自己的积累。钱当然重要,但不再是唯一一行。周一早上九点,周雯把用户运营组新的绩效草案发给她。固定工资不变,绩效浮动部分会重新计算,前三个月有过渡保护。徐沅逐项看完,又问清楚哪些指标由她独立承担,哪些是团队指标。十一点,刘启明找她谈。徐沅说可以先接受转岗安排。刘启明显然有些意外,问她是不是想好了。
“想好了。”徐沅说,“先按公司的安排交接。新岗位的目标我也看过了。”她没有提自己还在等另一家公司的offer。在正式文件下来之前,那还不是一条实际存在的路。
下午三点十七分,徐沅正在给孙晓璐看一个活动复盘,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乔经理发来消息。
“offer审批通过了,HR稍后邮件发你。”徐沅没有马上点开。她把孙晓璐刚才问的那个数据口径讲完,又把复盘文件发给她。三点二十五,她才去茶水间。邮箱里已经有新邮件。
岗位名称、汇报对象、固定工资九千五、季度绩效、三个月试用期全薪、社保公积金缴纳方式、预计到岗日期,全都写在一页纸上。到岗时间给了四周余量。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然后又看了一遍。没有哪句话让她突然兴奋。摆在面前的路,反而比想象里沉。她把邮件下载下来,坐在茶水间靠窗的位置。楼下车流慢慢往前移。四天前她还在这里附近想,自己会不会因为一张病假证明失去一部分工资。现在她手里多了一份可以离开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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