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六零年代的技术员20 (第1/2页)
日子很快到了立春,不过对于嫩江屯来说,日子还是处于冬天。
窗外的风还是刮得人脸生疼,屋檐下的冰溜子化了一层又冻上一层,反反复复地结出更粗更长的一排。
这边的春天来得晚,直到五月份才能脱下厚重的棉袄,在那之前,人人都还得裹着棉衣揣着手过日子。
姜卫国的老领导就是在这种气候里送过来的。
那天下午,一辆盖着帆布篷的卡车从镇上的土路开过来,车斗里除了几个破旧的包裹,还蜷缩着两个人。
老领导叫贺福生,妻子叫刘玉林。
两人被送到嫩江屯的时候,穿着的单薄破袄在寒风里瑟瑟地抖着,棉袄上全是补丁,领口处的扣子掉了两颗,用一根麻绳草草地系着。
贺福生近七十的年纪,腰板还直着,但脸颊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凹陷,胡茬花白,凌乱地爬满下半张脸。刘玉林比他矮了半头,裹着一件同样破旧的棉袄,头发灰白散乱,用一根布条胡乱扎着,整个人缩在贺福生身侧,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发白。
路上显然吃了不少苦。两人的嘴唇都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脸上灰扑扑的,鞋帮上全是泥点子,裤腿湿了半截。
贺福生以为来到这里首先要面对的是一场批斗大会——一路上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个下放的人,先要在村口或公社门前搭个台子,把人拉上去站着,底下的人围成一圈喊口号,有人扔菜叶子,有人扔石子。
他已经做好了自己也要遭遇这件事的打算。
没想到村里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村口有几个人路过,好奇地看了看他,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破棉袄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那些路过的人脚步没停,只是侧头打量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围上来,没有人骂他,那些目光里只是带着村里人见到生面孔时惯有的好奇,平平静静的,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像刀子一样扎人的审视。
贺福生站在村口,攥着刘玉林的手,有些茫然。
没过多久,一个村长模样的人从村里走出来——方木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手里拎着两只搪瓷缸,缸沿冒着白气。
他走到贺福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朝村尾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跟我来吧,你们的住处已经准备好了。”
贺福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方木已经转身往里走了。他只好扶着刘玉林跟上去,步子有些踉跄。方木走得不快,时不时放慢脚步等他们跟上,手里那两只搪瓷缸的白气在冷风里一缕一缕地散着。
方木把他们带到了牛棚,在村尾最偏的地方,离最近的人家隔着半块田,灰扑扑的土坯墙,顶上的茅草旧得发黑,檐角塌了一块。
推开门的时候,贺福生心里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堆稻草和冻得硬邦邦的地面的准备。
可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牛棚里确实有牛——靠墙的栏里拴着两头老黄牛,正在安静地嚼着干草,慢悠悠地甩着尾巴。
但在牛棚的另一头,用新砌的砖墙隔出了一间小房间,墙上安着一扇木门,门缝糊着报纸挡风。
方木推开门,屋里迎面扑来一股暖烘烘的气息——炕是烧着的,炕面上铺着一层新编的草席,席子压得平平整整。墙角搁着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一只搪瓷盆和两只粗瓷碗,擦得干干净净的。
贺福生站在门口,整个人怔住了。
刘玉林靠在他身边,也愣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试探着碰了碰炕沿,热的。那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麻木了很久的神经,又疼又暖。
方木把两只搪瓷缸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水热的,喝点暖暖身子”,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牛棚的门带上。
门轴转了半圈发出一声轻响,将他与牛棚里的牲畜隔开,将那些寒冷的、孤寂的日子,也隔开了一部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贺福生和刘玉林站在那间暖烘烘的小屋里,两人对视了一眼。
刘玉林的嘴唇开始发抖,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线突然断了,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哭出了声,那哭声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又闷又重。
贺福生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搂在怀里,自己的眼眶也热了。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滚进花白的胡茬里,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只能把下巴抵在妻子的头顶上,喉头哽咽着,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在这个众叛亲离、被人落井下石的时候,在那些曾经因为他们的帮助感恩代谢的邻居转眼就贴他们大字报的时候,在那些他们接济过的人反过来朝他们扔石子的时候,在这个陌生的、遥远的、连地名都是第一次听说的村子里,他们居然体会到了陌生人给予的温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