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十日问斩 (第2/2页)
“晟和二十一年,定北后营兵卒陈九阵亡,遗孀领恤银十二两。”
“次年,陈九补入左哨,升伍长。”
“晟和二十三年,陈九再度阵亡。”
之后他又死于风寒、坠马,再次升任队正,今年正月第六次阵亡。
同一个营号,同一间军舍,同一个妻子。
每次活过来,都二十四岁。
兵部侍郎道:“边军借用旧名,并非没有先例。”
“所以臣女又核了阵亡者次年军饷。”
“十年间,定北后营阵亡一千六百四十二人。九百七十一人死后仍领饷,其中三百二十人还在死后升迁。”
“不是借名。是一批兵号在阵亡簿与军饷簿之间循环。每死一次,领恤银;每活一次,多领一份军饷。”
御史落笔声密了起来。
兵部官员开始互相看,计算名册经过谁的手。一个户部官员向韩维山靠近,韩维山没有看他,那人又退了回去。
证据每多一行,殿上的人便重新选一次该与谁站在一起。
韩维山问:“你只证明名册有假。三十万两去了哪里?”
问得很准。
假名册不等于吞银。若闭不了银路,她仍只是把一件边地旧弊叫得太响。
程见微道:“账上写现银拨付,实际发的是定北兑票。持票可换官仓粮布,也可抵商税。国库今日没有少银,少的是以后要交出去的粮和税。”
一名御史道:“欠与支,终究都要还。”
“支出去,今日少银,今日便有人追责。欠下去,明日少粮,今日的人却已经领完了功。”
几名户部官员的脸色变了。
太子萧承晏此时才开口:“若军队不存在,兑票由谁来领?”
程见微答:“这正是异牒所问。一支不存在的军队,为何需要真的兑票?”
萧承晏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藏在袖中的右手。
程见微松开掌心。指甲已经留下四道白印。
韩维山道:“晟和十七年,你父程肃私换官票,致三仓亏空、两营断炊。供状是你亲手誊写。”
御史席里两支笔停了。
兵部侍郎缓缓吐出一口气。
女吏查出假账,与罪臣之女借军饷翻案,是两件不同的事。殿上的人不必知道哪件是真的,只要知道哪种说法更方便保住自己。
“程见微,”韩维山问,“你查的是军饷,还是想替父翻案?”
程见微袖中的秋决文书硌着手腕。
十八岁那年,她替刑部誊写父亲供状。第一遍手抖废了纸;第二遍把“侵吞”写成“侵占”,挨了十下戒尺;第三遍一字不错,成了父亲认罪的存档。
“我父亲——”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忘了称臣女。
韩维山眼底松了一线。
金吾卫又向前一步。
她若被拖走,程家的事会只剩一句:罪臣之女诬告军国,伏法。再没有人问那三册账。
程见微把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找回声音。
“韩尚书说得对。臣女想知道父亲有没有罪。”
“这件事,臣女分不干净。”
她把最后一张对照纸递出去。
“所以不能由臣女的孝心证明他清白,也不能由韩大人一句徇私证明这本账无错。”
“请查夹线。”
景帝点头。御史以银针挑开断线。
线芯里带出一片薄纸,上面只有兑票暗码和一个刑部案号。
程肃案。
御史重新落笔。兵部与户部之间悄悄空出一道缝,再没有人愿意站进去。
程见微道:“定北兑票的原始票根藏在程肃旧案下。可兑票起记,是程肃入狱后的第二年。”
老御史问:“你昨夜为何不自行拆验?”
“那是御前正簿。未奉命,不得验。”
“你宁愿带着未验之物入狱?”
“不宁愿。”程见微看了一眼身后的细索,“臣女怕死,也想在酉末以前见父亲。”
她停了一下。
“可若为了证明旁人越权,先替自己造一项越权,今日查到的东西便只看谁拿去用。”
老御史看了她片刻,重新提笔。
景帝问:“异牒要查什么?”
“查正簿是谁开的,兑票是谁拿的,每次结案是谁签的。”
副页添了三行。
每添一行,殿上便有一人低头。有人看向宫门,像在盘算散朝后先回府处理哪一封信。
程见微这时才真正害怕。
证据成立了。
殿上至少有一个人,会在她离宫前决定要不要让她活到明天。
殿外忽然响起登闻鼓。
第一声沉闷,第二声便被人拦住。门外甲片急响,很快又停了。
禁军都指挥使入殿,单膝落地。他手里的急报已经写满两页。
“陛下,京兆与西郊十六处驿仓同时报事。共有旧役、伤兵、军匠、医工及眷属八千一百余人,持旧关牒分批入畿,自称定北后营遗员。未见甲弓,随身短刃、木杖已由京兆收存,现分区安置,无冲门举动。”
他没有等皇帝追问,继续报下去。
“四十八名代表持召回诏至承天门击鼓,均已验身、卸械,领头人裴渡。臣已封鼓道两侧,命京兆先调一餐陈粮。眼下有两件待旨:是否准其呈诏;今夜八千余人的粮,由谁支给。”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
八千武装者逼宫,禁军可以杀。
八千个手里没有兵器、却拿着朝廷关牒来讨旧账的人,只能先问那牒是谁发的。
景帝道:“呈上来。”
先送进殿的是召回诏。黄绫、纸纹、旧御印都像真的,日期却在今年正月。
随后是一册欠饷簿。
封皮带着沙土,书脊沾了一块洗不净的暗褐色。禁军都指挥使先报经手:裴渡交承天门校尉,校尉封入木匣,由两名御史共同送殿。每个人的名字都已经写在急报背面。
景帝没有把簿册直接递给程见微。
“谁能验?”
兵部侍郎低着头。韩维山看向那三册刚被拆开的军簿。最后,掌印内侍道:“欠饷簿末页有程肃私印。程见微认得原印,可只验印形,不验债数。”
景帝准了。
程见微走到御案前,先请求把“只验印形”写进副页,才翻开末页。
欠饷总数下,盖着一枚很小的私印。
程肃。
父亲入狱时,这枚印已被刑部凿去一角,收进证物库。
纸上的印也缺着那一角。
有人在父亲入狱后取出过它。
程见微眼前短暂发黑。她想把簿册拿近,看清缺口,拇指却先落了下去。
早上未洗净的红泥,按在父亲残印旁边。
她立刻移手,已经迟了。
纸边留下半枚淡红指痕。
掌印内侍、老御史和萧承晏都看见了。
程见微没有擦。
“请记:验印人程见微误触末页,留右拇指半印。后续复核不得由臣女一人完成。”
起居副页上,内侍第一次重新写下她的名字。
九百七十一个死人没换回她的姓名。一枚不利于自己的错,换回来了。
禁军都指挥使仍跪在殿中,等候对外传话。
景帝问:“门外的人还说了什么?”
“裴渡说,他们不认得度支的异牒人,也不求异牒人替他们作主。”
都指挥使展开急报最后一折。
“他们只问两句话。”
“这枚印,朝廷认不认?”
“若朝廷认它是程家的印——”
“程家,认不认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