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赃款买债 (第1/2页)
行刑日,卯时。
程肃被提出刑部男狱时,程见微也出了女监。
父亲往西市。
她往景和书坊。
两辆囚车从刑部门前分开,一辆车帘钉死,一辆没有车帘。程见微坐在后一辆,手腕仍扣着锁链,锁链另一头握在女狱卒手里。
昨日她回牢以后,刑部、兵部、长公主府和东宫核了第十二笔索引。四方同意今晨开查,景帝只准她以见证人身份到场。
她仍是嫌犯。
也仍回避父案三笔。
秋决木牌已经送到西市刑场。午钟以前若没有停刑手令,监斩官不会等一名女吏把账算完。
程见微一路只想两种结论。
一种写父亲救了三县,请皇帝施恩。快,也最容易让刀停下。以后父亲的命仍是一份恩典,哪一天收回,全凭龙椅上的人记不记得。
另一种只写证据够得着的地方:侵吞无据,挪用与造票属实;狱后残印和假军饷买债属于新事实,原死罪基础必须另行复核。
她选第二种。
景和书坊门前站着四拨人。
刑部查印。
兵部查票。
长公主府查债主。
东宫查自己押进去的钱。
书坊掌柜看完四方腰牌,又看程见微手上的锁链。
“哪位主审?”
刑部主事道:“今日没有单独主审。刑部只查印,兵部只查票,长公主府核债主,东宫核担保。谁也不能替另外三方结案。”
掌柜明显松了口气。
通常没有主审,便没人负责。
他很快发现自己想早了。
四方各据一张窄桌。桌脚分别系红、黑、蓝、白四色绳,绳的另一头拴在同一只证物箱上。任何一方取物,四根绳都会动。
刑部每拿一块木版,兵部便记票号;长公主府核原债主,东宫只登记纸从哪一本账上拨出。谁要把证物带出门,另外三方先剪断绳,今日便全部停查。
程见微没有桌。
女狱卒给她搬了一只矮凳,放在门边。
“你坐这里。”
“为什么?”
“离门近。你要跑,我省力。”
程见微坐下。
“有道理。”
女狱卒看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嫌犯会同意。
第十二笔是一张青河赈银仓单。
票面一千二百两。
十年前青河决堤,沿河七家粮铺先开仓。朝廷许诺水退后结清,最终只付了三家。剩下四家,一家倒闭,两家换主,一家死了人。
原债主陶守义死在水灾后的第二年。
今日来的是他妹妹陶六娘。
她四十七岁,身上有常年蒸米浆留下的酸气。进书坊以后先看柜台,又看后门。
程见微道:“门不关。”
“我不跑。”
“我知道。”
“那你说门做什么?”
“你看了四次。”
陶六娘把视线收回来。
“十年前,也是在这里签的卖契。”
陶守义死后,家里要葬人、修屋、养两个孩子。景和书坊找上门,愿出二百六十四两买走一千二百两的仓单。
二成二。
陶家卖了。
长公主府女官问:“有人逼你?”
“没有。”
“有人骗你说仓单是假的?”
“没有。”
“知道卖掉以后,朝廷若还钱,也不归陶家?”
“知道。”
“那契是真的。”
“真的。”陶六娘说。
她没有哭,也没说当年受骗。
二百六十四两能把哥哥葬了,把屋顶补上,让两个孩子过冬。一千二百两是朝廷也许一辈子不还的钱。
她没有选错。
只是没有钱等得久一点。
竹帘后有人道:“真债,真契,真银。程大人还要查什么?”
韩维山从后堂走出来。
景和书坊姓韩。
他今日穿常服,腰间没有官印,只像一个来守家产的东家。
女狱卒低声问程见微:“他叫你程大人,你是什么官?”
“没有官。”
“那他骂你呢。”
程见微想了想。
“也有道理。”
韩维山听见了,脸上没什么变化。
“查买债的钱。”程见微说。
兵部书吏展开卖契。
付款写得很清楚:定北兑票十三张,共二百六十两;另补现银四两。
十三张兑票的票号都在幽灵军饷册里。
韩维山道:“书坊收了朝廷发行的票,再用票买仓单。难道每一个收钱的人,都要先查钱从哪里来?”
“只用赃钱买东西,不能直接证明买家知情。”
韩维山笑了一下。
“你在牢里住一夜,终于肯讲道理。”
“韩大人先别高兴。”
东宫的孟雪青把一张刻版工单放到白绳桌上。
陶家卖债前七日,景和书坊接过一单“定北抚恤票样”,共刻二十枚票号。
工单上的第二个票号,是陶家收到的第一张兑票。
陶家收到的第十三张,也在这二十枚之中。
韩维山道:“度支常把票样交书坊试版。刻过,不等于由书坊出票。”
“是。”程见微说。
兵部书吏又翻出正式入册日期。
卖契后三日。
陶家拿到十三张兑票时,这批票在朝廷账上还没有发行。
景和书坊却已经知道票号,也敢把它当现钱交给陶家。
它没有偶然收到一笔来路不明的钱。
它比债主早知道哪张纸会在几日后变成钱。
韩维山道:“卖契上的买家不是景和书坊。”
刑部主事念出买家:“永安粮行。”
“粮行在哪里?”程见微问。
“十年前已经歇业。”韩维山答。
“掌柜?”
“病故。”
“账?”
“水损。”
女狱卒在门边轻声道:“省纸。”
这次程见微没有接话。
刑部的人从废料架下搬出一块旧木版。正面刻《幼学百字》,背面被刮过一次。
掌柜道:“废版,早不用了。”
刑部主事把灯放低,斜照木纹。
刮痕里还剩四个反字。
永安粮行。
同一块木版,正面印孩子识字的书,背面印替韩家买债的空壳商号。
后院忽然传来木料倒地声。
一个伙计抱着账匣翻过浆纸槽,想从矮门出去。守后门的是刑部差役,不是东宫率卫。差役把人扑进湿纸浆里,两个人滚得满身白沫。
刑部主事骂了一声,自己下令拿人,自己在签押上写时刻。
账匣里有六百余份旧债买契目录。
每名债主旁边另记一栏:预计朝廷何年重新承认。
有人在朝廷正式决定以前,已经替市场排好了谁先值钱。
韩维山看着那块木版。
“即便书坊知情,陶家卖契仍是真的。折价买债本就是买家承担风险。你若因为后来查出买家有错便一律退契,以后没人敢接朝廷旧债。”
这句话没有错。
程见微问陶六娘:“卖契时,书坊告诉你买家是永安粮行?”
“是。”
“告诉你永安粮行是书坊刻出来的?”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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