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交钥匙的人 (第1/2页)
五月初六,门房先画出来人的样子。
他画得很慢。
昨日上午,来人问“晏娘是不是在这里”时,他没有答,眼睛却朝西侧病房门帘偏了一瞬。正是这一瞬,让对方留下纸,也让病区的人开始猜。今日他坐在记录席,必须把自己那一眼也画回错误里。
四十余岁,左眉有一道烫痕,穿旧褐衣,手里拿着一张十年前的军需缝洗合伙单。
她没有报自己的名字。
左眉烫痕旁还有一小块多年碱水浸出的白斑。她把合伙单捏得很平,指甲缝里留着旧红线头;十年前做军需缝洗的人,今日仍下意识先摸纸边有没有脱线。
只问:“晏娘是不是在这里?”
晏娘是帘后债主十年前用过的旧名。
医工房门房没有承认,也没有让她进。
来人等了半个时辰,留下合伙单抄件和一句话:当年替晏娘垫过一笔药钱,若旧债已经活过来,应当见一面。
她不是拿刀来抓人的夫家。
也可能是一个有真实主张的人。
还可能是一个真的想知道旧伙伴是否活着,却把想知道推到了别人病房门口的人。
这让泄露更难处理。
有理,不等于可以取得住处。
知道旧名,也不等于官府应该替她找到现在的人。
***
帘后债主只允许问一件事。
“愿不愿意收下合伙单抄件?”
她答:“收。不见。”
抄件送进帘后时,她先摸到右下角一处补过的针孔。那是当年两人共用合伙单时,她自己穿线留下的,不是来人今日伪造。她把纸收进枕下,仍没有改口。
“是否承认来人说的药钱?”
“现在不答。”
“是否允许告诉来人你平安?”
“不允许。”
医工房按她的选择,只收件,不回身份、不回平安、不安排见面。来人可以把真实凭据送无号异议柜,不能因已经找到医工房便跳过债主授权。
程见微不进入病房。
她只申请查各处经手为什么让旧名走到门口。
温女医替病房带回这四句选择,只签自己亲耳听见的答复。她不替来人说“只是关心”,也不替帘后的人把“不见”扩大成“永不核债”。
***
三把钥匙先排除。
东宫时限问签没有姓名、旧名、病名和医工房地址。
官验所知道现名与旧名对应,却只收到异号核合板,不知道具体医工房;经手人当夜没有离所,开封与交班时辰对得上。
御史台知道主管衙门、紧急类别与回答,不见身份页。
崔珣知道去哪个医工房,不知道十年前旧名。
公主府知道直付申请送入医工体系,不知道韩家询价内容与旧名。
韩家知道报价基础变化,不知道医工房和姓名。
医工房知道当前核身名与处置,不见无名债旧页。
没有一方看过“晏娘+旧债+今晨医工房”三项合在一起的表。
各方经手页也没有一处无故开封。
如果调查只找谁偷看全表,案子到这里就该结束。
人却已经找到了门口。
***
谢闻简从来人的合伙单查起。
单上有旧名,也有十年前军需药棚的缝洗批次。来人一个月前已经向另一处旧债柜询问过这批药棚脚钱,只得到“可向无号异议柜交凭据”的公开答复。
昨日,她把抄件递进无号异议柜。
柜里没有告诉她是否匹配。
只发了一张收到回签:凭据类别可核,等待债主侧回应。
回签没有待领号、姓名和住处。
可它证明了一件事。
这张十年前的纸不是全无对应。
来人于是留在旧绸市附近等。
公议场当天有一块报价更正板:一笔同时向公主府直付、韩家询价的债,因紧急用途改变报价基础,暂不计规模。
板上同样没有姓名、债类和医工房。
它又证明了一件事。
有一个人刚在两家组织之间因紧急支出改变选择。
这两件事仍不能推出晏娘。
第三件来自街上。
公主府递送人把直付回签送往度支,回来时又带着一只医工房专用的红边空药篮。她没有载病人,也没有在篮上写名。来人看见后,跟了她一段。
递送人在药铺街把空篮交还医工房车夫。
车夫回到的,正是帘后债主所在医工房。
来人没有从任何人嘴里听见晏娘。
她拿着唯一认识的旧名,在医工房门口一个个问。
问到第三处时,门房照例说“不确认”。问到这间,他仍说了同一句,手却停在门闩上。正是这一停,让她留下了合伙单。
她把自己的经过也封进无号异议柜。
“我知道跟车不体面。”她写,“可我把真纸交进去,只得到等。等多久、等谁、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把钱领走,都不知道。若我不跟,柜里一句没有匹配,也可能让我等到纸烂。”
她落笔以后又添了一句:若晏娘不见,药钱仍可只在柜里核;不要拿“她不见我”写成“从无这笔钱”。
她说十年前的药钱不是施舍。
两人合做军需缝洗,晏娘病倒以后,她垫药、替完剩下的工,约定将来从脚钱中先还。后来军需局不结账,晏娘改名离开,约定也断了。
这些仍只是单方陈述。
合伙单能证明共同做工,旧药铺欠单能证明有人付药,不能仅凭来人的话证明晏娘承认从债里偿还。
她有权进异议柜。
没有权因为等待不安,自己取得另一个人的医工门。
“若柜里告诉我会在期限内答,我可以不跟。”她最后写。
这不是保证。
人也可能在得到期限后仍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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