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拜谒国父 (第1/2页)
民国十四年,三月十三日。
陆诚是凌晨出的北京城。
城门刚开,守兵打着哈欠查验路引。陆诚把北大的教习证递过去,那兵丁扫了一眼,挥手放行了。
城外停着几辆骡车,都是往西山运炭的。车把式们蹲在城墙根下抽旱烟,见有人出来,就围上来问搭不搭车。
“去碧云寺。”陆诚说。
一个花白胡子的车把式磕了磕烟袋锅:
“哟,看孙文去?昨儿夜里城里的大人物都往西山赶,汽车马车堵了半宿。您这会子去,怕是连灵堂的门都摸不着。”
陆诚还是上了他的车。车把式话多,说是通州人,拉炭拉了二十年。
“孙文是个好人。”
车把式忽然说。
“早年院里有人见过他。说是见了穷人就脱衣裳送人,自己冻得打哆嗦。这样的大人物,不多。”
陆诚还是没吭声。他想起昨晚在北大听人说的——有人说孙文是国贼,勾结俄国人;有人说是国父,一辈子革命。
但是在陆诚心里无关党派,无关强硬软弱。孙文的存在真的给了这个国家一种新的力量。一种新的希望。
碧云寺在半山腰。骡车还没到山门,陆诚就看见人了——黑压压的,从石阶底下一直铺到寺门口。
穿长衫的,穿军装的,穿棉袄的,裹头巾的。有人蹲着啃干粮,有人站着聊天,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完起来拍拍土,接着往前挤。
车把式“吁”了一声,骡车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
“只能到这儿了,少爷。”车把式说,“前头走不动了。”
陆诚付了钱,往人堆里挤。山门两边站着国民军的兵。一个年轻军官正喊话,嗓子都哑了:“排队!排队!各界代表先进,普通民众随后!”
没人听他的。人群往前涌,兵们拿枪托挡,挡不住。
陆诚被挤到一边。他看见一队穿黑礼服的从石阶上下来,为首的是个圆脸八字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段其瑞,临时执政。
课本上见过,现在活人在三米外,被一堆护卫围着。
后头跟着许市英、龚新湛那些人,还有几个穿日本和服的。陆诚认出其中一个,日本公使芳泽谦吉,昨天在《顺天时报》上见过照片。
“假惺惺。”
旁边一个穿学生装的女的低声骂,“孙先生生前要开国民会议,他偏要开善后会议。现在来哭灵,猫哭耗子。”
陆诚看了她一眼。圆脸,短发,齐眉刘海,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手里攥着一叠传单,攥得指节发白。
“北大的?”陆诚问。
“女师大。”女的打量他,“你也是学生?”
“国文系教习,陆诚。”
“周芸。”她报了名字,又看他一眼,“你这样年轻的教习,少见。”
周芸拽住陆诚袖子:“跟我来。”
她拽着他绕到寺墙西侧。那儿有个小门,平时大概是和尚倒尿桶用的,现在站着一个老和尚。
周芸从传单底下抽出一张纸,女师大的学生证。老和尚眯眼看了一会儿,又看看陆诚,侧身让他们进去了。
“各界代表的队伍里有我们的人。”周芸边走边说,“等会儿灵堂里念完悼词,我们就喊口号。你喊不喊?”
“喊什么?”
“‘打倒军阀’,‘召开真正的国民会议’,‘继承孙先生遗志’。”周芸眼睛很亮,“段其瑞今天来,就是想借孙先生的死稳住他那破会。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陆诚心想“这段其瑞能放过你们?”
跟着往里走,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课本里那些“进步学生”,今天见着活的了。”
他们穿过偏殿,到主殿后头的罗汉堂。里头已经聚了三四十个青年,有男有女,都穿学生装。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正在发白纸花,看见周芸,点了点头。
“这是北大的教习陆诚。”周芸说,“他跟我们一起。”
高个子打量了陆诚一眼,把一朵白纸花塞他手里,又递给他一张油印的传单:“陆先生,这是悼词,等会儿齐声念。声音要大,要让前殿那些人听见。”
传单上字迹潦草,陆诚扫了一眼:开头是“孙中山先生不死”,后头是“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唤起民众”。
“你们这事儿,”陆诚问高个子,“组织上批准的?”
高个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周芸在旁边说:“什么组织不组织,我们自己来的。”
“自己来?”陆诚愣了一下,“没人管?”
“有人管啊,你看外头那些兵,不就是要管的吗。”周芸说,“可管得住吗?我们想喊,谁也拦不住。”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插嘴:“周芸你别瞎说,我们是有组织的。北师大、女师大、北大 都有人。昨天夜里开会开到两点,安排好了的。”
“那不就结了。”周芸说,“有组织,没领导,行了吧?”
女生还想争,高个子摆摆手:“别吵了,时间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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