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蹲上大牢了 (第2/2页)
“是我说的。”
“你?”
文书打量他
“北大国文系教习,陆诚,年二十三,江西南昌人氏。你父亲陆敬亭,做丝绸生意的,上月刚给执政府捐了五百块善后会议经费。”
“令尊的意思,是让你出去之后,回江西。”
文书收起文章,“执政府宽仁,不追究学生无知。但北大教习的位置,不能留了。”
陆诚沉默了一会儿。窗户外,槐树影子在地上晃。
“文章呢?”他问。
文书看了他一眼,把那张纸推过来指了指
“邵飘萍要去了。明日的《京报》,副刊全文刊载。他加了按语,说是‘血性文字’。”
陆诚笑了。
被押回禁闭室的路上,他脑子里就一件事:那篇文章,邵飘萍要了。
邵飘萍是谁?《京报》社长,敢骂段其瑞,也敢登李大昭的文章。他要是真把那篇东西发出来——
陆诚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他来这个时代一年多了,一直是个“看客”。看学生游行,看军阀打仗,看哥哥来拉他入伙。现在总算留下点东西。
至于那东西能传多远,他不知道。
但至少,不是白来一趟。
三个月后,他被放出来。
阳光刺眼。他站在西直门内,身上还是那件杭纺长衫,已经馊了。口袋里有一块钱,文书给的,说是“遣散费”。
他先去北大。门房不让进,说“执政府来了命令,不准陆先生再回北大”。他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看着穿长衫的学生进进出出,没人认出他。
然后他去宣武门外,找《京报》馆。
邵飘萍不在,编辑说“邵先生去天津了,避风头”。但邵飘萍给他留了一封信,还有三十块钱。信上只有一行字:“文字已传,君名已显。”
陆诚把钱塞回信封。他不需要施舍。
最后他去的是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鲁迅住在那里,他是知道的——从课本里,也从北大的传闻里。
鲁迅坐在院子里,穿件旧棉袍,手里夹着烟,没点。石桌上放着一叠稿纸,是《京报》的剪报,陆诚的文章。
“你坐。”鲁迅说。
院子很小,一棵丁香树正开花。
“这文章,前半像政论,后半像檄文。”鲁迅说,“但最难得的,是中间那段——‘孙先生之不幸,在于生前未见真正的国民’。这话,不是读几本书能写出来的。”
陆诚站着,看着眼前的鲁迅。和课本里长得一样。那标志性的胡子。
作为一个喜好文学的大学生。见到鲁迅。怎么能不激动呢。
“我读过您的《狂人日记》《阿Q正传》。”陆诚压下心中的欣喜:“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说。”
“用笔,能救中国吗?”
陆诚好奇,鲁迅弃医从文后的心理。
鲁迅点了烟。火光一闪,又暗下去。
“我回答不了。”他说,“我本以为,唤醒麻木的人,是第一步。但现在看来,唤醒之后呢?他们还是奴隶,只是知道自己是奴隶了。”他吐出一口烟,“你要去黄埔?”
“第三期没赶上。第四期,还不知道。”
“第四期什么时候?”
“说是春天。”
鲁迅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知道黄埔那地方,现在谁说了算?”
“常凯申。”
“还有呢?”
陆诚愣了一下。他想起后世那些书里写的——黄埔初期,国共合作,但这会儿能说吗?
“还有苏联人。”他说了个安全的。
鲁迅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说
“常凯申那个人,我见过一次。话不多,眼里有杀气。但他手里的枪,是真的。你要去,我不拦你。只是记住,枪杆子可以打军阀,也可以打学生。”
陆诚点头。丁香花的味儿浓得发腻。
“你的文章,我添了几句,投给《语丝》了。”
鲁迅忽然说,“不是帮你,是帮那句话——‘知道自己是一个人’。这话该让更多人听见。”
他起身,从窗台上取下一个布包:“拿着。路上看。广东那边,去了不一定回得来。”
陆诚接过书,里头有《热风》,还有几本别的,没看清。
“周先生,”陆诚忽然问,“您信不信,几十年后,没人再喊‘打倒军阀’了?”
鲁迅看了他很久,烟烧到了手指。他掐灭,说:“那得看几十年后,还有没有军阀。”
陆诚没接话。
“明天,我去北大讲演。”鲁迅说,“你跟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