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黄埔四期陆仲明参上 (第2/2页)
陆诚被分配到第三间,推开门,屋里已经住了三个人,都在铺床。靠窗的床位空着,他走过去,把行李放下。
“新来的?”一个湖北口音的问。
“是。步兵科,第二团第三连。”
“林骠。”那人伸出手,精瘦,指节突出,“步兵科,跟你同连,第四班。字阳春。”
陆诚握住那只手,忽然愣了一下。
“我就说,我就说,第四期有谁来着。”陆诚强压下心头的震惊。
林骠。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后世的记忆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他想起历史课本上的照片,辽沈战役,平津战役,百万大军入关,开国元帅。
现在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十八岁的青年,眼睛很亮,带着湖北乡下人特有的警觉和矜持。
林骠。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进他后脑的某个地方。
那里存着另一世的记忆,模糊而确凿——他想起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将校呢大衣,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
那张脸和眼前这个青年的脸,隔着几十年的战火和传说,慢慢重合在一起。
陆诚感到一阵恍惚,手顿在半空,忘了握。
林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的手又攥紧了一下,算是握过了。
“陆诚。”陆诚回过神来,“江西南昌人,字仲明。”
“知道。”林骠说,“考场上见过你。国文卷,‘让做官的人怕老百姓’,是你写的?”
陆诚点头。
“胆子大。”林骠评价道。
他转过身,继续整理床铺。陆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后世的记忆是一种负担——知道太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和眼前的人相处。
他摇摇头,开始铺自己的床。
第一次出操,是在入学后的第三天。
天还没亮,号声就响了。陆诚跟着人群跑到操场,雾气很重,看不清五丈以外的人影。
教官是个广东人,姓陈,黄埔一期毕业,个子不高,声音极响,骂人时用的是粤语和国语的混合,像炒豆子。
“立正!”
四百个人参差不齐地站成几排。陆诚站在中间,努力挺直腰板。
“全体都有——持枪!”
陆诚伸手去拿立在脚边的步枪。枪是汉阳造,七斤半,比他想象中沉。他握紧枪托,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枪身贴紧右臂。动作慢了半拍,但总算没出错。
陈教官在队列前来回踱步,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张脸。
“枪,是军人的命!”他忽然从第一排一个学员手里夺过步枪,举起来,“枪都握不紧,你拿什么打仗?拿你妈的×?”
他走到陆诚面前。停住了。
“新来的?”
“是。步兵科第二团第三连,陆诚。”
陈教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知你。北大教习,写文章骂段其瑞,是不是?”
陆诚没说话。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传得这么快。
“文曲星下凡啊!”
陈教官提高了声音,让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北大高材生,来跟我们丘八一起出操?你晓得步枪几斤重?”
“七斤半。”陆诚说。
陈教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响:“七斤半?书本上的七斤半!你扛过没有?”
“没有。”
“没有?”陈教官绕着陆诚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物,“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看过你的体能成绩,勉强及格。跑三千米跑了多少?十四分半,在黄埔,这个成绩是倒数。”
他把脸凑到陆诚面前,近得陆诚能闻到他嘴里隔夜的烟味。
“我不管你以前是教习还是秀才。在黄埔,你就是个新兵蛋子。枪握不稳,就练;跑不快,就跑。练不出来,趁早滚回去教书,别在这儿占别人的名额。听明白没有?”
“明白。”陆诚说。
“大声点!”
“明白!”
他忽然伸手,扯开陆诚的绑腿。布条散开,露出里面勒红的腿肚。
“看!文弱书生!”陈教官把绑腿举起来,像举着一面旗帜,“这样的绑腿,上了战场,跑三里路就散,散了你就得死!你想死吗?”
“不想。”陆诚说。
“大声点!”
“不想!”
“那好。”
陈教官把绑腿扔回给他,
“今天你不用出操了。去操场边上看着。看着这些人怎么练,学好了再进来。学不好,滚回你的北大去!”
陆诚接过绑腿,走到操场边上。雾气渐渐散了。
他看见四百个灰色的人影在晨光中奔跑、卧倒、匍匐、刺杀。喊杀声震得地面发颤,像一群年轻的狼在试嗓。
林骠从他身边跑过,没看他,但脚步慢了一瞬,丢下一句:“绑腿要重新打。晚上我教你。”
然后他就跑远了。
陆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散开的绑腿布,忽然想起周芸的话:“你以为喊口号就够了?”
他现在知道了。不够。远远不够。口号是声音,声音在枪声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要学的,是怎么让声音变成子弹,或者怎么在子弹面前还能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