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黄埔岛 (第1/2页)
1926年的夏天,广州热得出奇。
陆诚有时候会忘记这一点。
北平的夏天不是这样的——北平的热是干爽的
而广州的热是湿的,黏的。
来南方的第一个夏天,陆诚就领教了这种威力。
没有风扇,没有空调,宿舍里只有一扇小窗,吹进来的风带着珠江的腥味,一点凉意都不带。
要是说北平的夏天他还能安安心心翻几页书然后睡着,广州的夏天就是把他放在蒸笼里慢慢焖。汗从鬓角淌下来,洇在枕头上,翻个身,又是一层汗。
“怎么能这么热。”陆诚听着耳旁的呼噜声——刘安国的像闷雷,久久不能入眠。
他在一个早晨收到了父亲的信。
陆敬亭从南昌寄来的,信上说母亲身体安好,说家里的瓷器生意还在做,说了一些亲戚的近况。
最后一段,语气从闲话家常忽然拐了个弯——
“你若能毕业,尽早回乡完婚。女方是景德镇刘家的女儿,我见过,模样周正,性情温良。你年岁不小了,此事不宜再拖。”
陆诚把信折好,塞进抽屉。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展开,再看了一遍。完婚?
后世的法律,二十二岁才能登记。
他现在二十三,在1926年算大龄青年,在后世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可这个时代不跟你讲什么“刚毕业”——二十三岁还没结婚,在老家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前世的陆诚就是个单身汉。
也渴望恋爱,也幻想过和谁共度余生,可真到了过年回家被拉去相亲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
现在要他娶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一个大概率和自己思想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的人,他怎么都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他把信又塞回抽屉。说“不娶”?那是忤逆父母。说“我娶”?那是撒谎。
他把抽屉拉开又关上,关上又拉开,最后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像压着一块石头。
六月底,第四期第一次野外拉练。目的地是虎门——鸦片战争的古战场。
拉练要走三天。
第一天从黄埔岛出发,走三十里到一个叫太平镇的地方宿营;第二天再走四十里到虎门;第三天参观炮台,然后坐船回黄埔。
陆诚带着九班走在队伍中间。
刘安国背着全班的弹药,走得呼呼喘气,汗从额头上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沟。
路上经过村庄,村民站在路边看。
有小孩追着队伍跑,赤着脚踩在土路上,喊着“当兵的!当兵的!”声音尖亮,像一串铃铛。
有老人递过来一碗水,碗是粗陶的,碗沿豁了口。陆诚接过来,自己没喝,分给班里的人喝。
胡连从旁边走过来,和陆诚并肩走。他平时走路吊儿郎当的,这会儿难得安静,走了好一段才开口。
“陆班长,你说这些老百姓,知道我们去打仗吗?”
“知道。”陆诚说。
“他们知道为什么打吗?”
陆诚想了想。“不一定。但他们知道,不打,日子更难过。”
胡连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的脚步声和队伍里几百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沙沙的,像潮水漫过沙滩。
第二天傍晚,队伍到了虎门。
陆诚站在海滩上,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古炮。
炮口对着大海,炮身上爬满了铁锈,像凝固的血。
他想起后世的教科书。那上面写着“中国近代史的开端”,写着“百年国耻”,旁边配一张黑白照片,几门炮,一片海,一段被反复划重点的文字。
那时候他觉得这段历史很遥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现在他站在这里,脚下的沙子还是热的,海浪声还是当年那个海浪声。那些字,活了。
陈教官站在队伍前面,背对着古炮,面朝着四百个灰布军装的年轻人。他说话的时候海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了又拼起来。
“一百年前,英国人从这里打进中国。为什么?因为我们没有炮,没有船,没有能打仗的兵。现在你们有了。你们是什么?你们是炮,是船,是兵。你们要把这一百年丢掉的,拿回来!”
四百个人喊:“是!”
那天晚上,部队在虎门宿营。
帐篷搭在炮台下面的空地上,海风灌进来,吹得帐篷布扑扑响。陆诚睡不着,走到海边坐着。
他想起后世那些关于虎门的记忆——销烟的石灰池,关天培的佩刀,被炮火削掉一角的炮台,博物馆里陈列的弹片和书信。
那些都是历史书上的字,印在铜版纸上,摸起来光滑而冰冷。现在他坐在这里,屁股底下是粗粝的沙粒,风里有海腥味和铁锈味。那些字,活了。
林骠也来了。他没有打招呼,径直在陆诚旁边坐下。两个人坐了很久,海浪声很大,风声也大,但谁都没说话。
最后林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转身走了。
陆诚忽然觉得,这人以后能成大事。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回程的船上,陆诚晕得厉害,吐了三回。
胡连递给他水壶,张灵辅帮他拍背,谢晋元站在旁边挡风,像一堵人肉屏风。
林骠在船的另一头,靠着船舷看江面,没过来。
但陆诚知道,他看见了。这就够了。
正式入学四个月后,黄埔岛上放了假。陆诚没有回南昌。
他留在岛上,和十几个没回家的学生一起过年。他们凑钱买了酒和肉,在宿舍里煮锅子。没有辣椒,没有花椒,只有盐和酱油,几片姜在汤里浮着,但吃得热闹。
胡连喝醉了,站起来背《出师表》,背到“临表涕零,不知所言”的时候眼眶真红了,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张灵辅唱了一段秦腔,嗓子劈了,像锯子在木头上来回拉,大家捂着耳朵笑。谢晋元给大家写春联,字极好,一笔一划端正如列队,贴在宿舍门框上,被穿堂风吹得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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