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北上叶廷独立团 (第2/2页)
“追不上。”张老四说,“人家是打前锋的,跑得快。”
陆诚没说话。他心里盘算着——赶上去不是打贺胜桥就是打武昌城,追吧。
火车到株洲的时候,上面传下话来:
直接往北,去长沙。
长沙城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兵,湘军、粤军、桂军,衣服颜色不一样,枪也不一样。陆诚找到第四军的兵站,递上刘志的信。兵站的人看了他一眼:“独立团?在平江。前天刚打下来的。”
“平江远不远?”
“二百多里。”那人说,“你搭我们的辎重车去,能省点腿。”
第二天一早,陆诚跟着辎重队出发。马车走得不快,吱吱呀呀的,一天走不了四十里。路上经过几个村子,有的还在冒烟,是被溃兵烧的。路边躺着死人,有的穿军装,有的穿便服,没人收。王得胜看着那些死人,骂了一句:“他娘的。”张老四不吭声,只是走得更快。李福生走在最后,枪端在手里,眼睛四处看。
陆诚也在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战场的样子——不是课本上的文字,不是电影里的画面,是真的死人,真的血,真的焦黑的房子。他想起西山灵堂里那张安详的脸,想起周芸说的“总得选一样”。现在他选了枪,枪就在他手里,但死人也在他眼前。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平江。
独立团驻扎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陆诚找到团部,递上刘志的信。一个年轻军官接过去,看了一眼,说:“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瘦高个儿走出来,穿灰布军装,绑腿打得齐整,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诚?”
“是。”
“叶廷。”那人伸出手,力道很足,眼睛很亮,“刘师长的信我看了,你四期的?”
“是。”
叶廷点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番:“来得正好。一营缺个排长,你去曹渊那儿报到。”
陆诚愣了一下。曹渊——这个名字他记得。后世记载里,曹渊是牺牲在武昌城下的烈士,二十四岁,最后一笔拖了三寸长。
“曹营长在哪儿?”
“在前头。”叶廷说,“明天一早部队往北走,你跟着走,到地方就看见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陆诚一眼:“你那篇文章,我看了。‘让做官的人怕老百姓’——这话,在独立团能说。但记住,说了就得做。”门关上了。
第二天凌晨,部队出发。往北走,往湖北走。陆诚跟着一营的队伍走在山路上,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一脚深一脚浅。张老四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提醒:“排长,左边有个坑。”“排长,右边有水。”
走了两天,前面传来消息:汀泗桥打起来了。炮声隐隐约约的,闷闷的,像打雷。队伍走得更快了。路边开始出现抬下来的伤兵,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捂着肚子哼哼。陆诚不敢多看,只是跟着走。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汀泗桥。桥已经打下来了,但战场还没收拾干净。路边躺着尸体,有粤军的,有吴佩孚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腥味很重,重到让人想吐。
曹渊站在桥头,正在跟几个连长说话。他看见陆诚,招招手。
“新来的排长?”
“是。”
“跟我来。”
他带着陆诚走过桥,走到一片坡地上。坡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都用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双脚。曹渊在一具尸体前停下,蹲下,掀开白布一角。
“这是三排的老排长,”他说,“昨天冲锋时打死的。你接他的班。”
陆诚看着那张脸,三十来岁,闭着眼,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痕。他没见过这个人,不知道他叫什么,从哪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但现在这个人就躺在他面前,死了。
“怕吗?”曹渊问。
“怕。”陆诚说。
“怕就对了。不怕的,都死了。”曹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接着走,往贺胜桥。到了那儿,你带你的排。打起来的时候,记住——你是排长,你死了,你的兵还活着;你的兵死了,你还活着。哪个更难受,自己想。”
他走了。陆诚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站了很久。江风吹过来,把白布掀起一角,又落下去。他攥紧了枪,转身往回走。曹渊的背影已经走远了,融进暮色里,和那些山、那些桥、那些尸体,成了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