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城下英魂如鼓,先登通湘门 (第2/2页)
曹渊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陆诚看清了,只有一个口型——
“冲。”
然后他的眼睛不动了。半睁着,对着天。二十四岁,脸膛黝黑,额头上一个洞,血还在往外淌。
陆诚跪在那儿。他想起后世那些记载——“曹渊,攻城时头部中弹,牺牲时年二十四岁”。他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但他不知道会是这样。他以为曹渊会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敌人手里,死得壮烈。不是这么一颗子弹,不知道从哪儿打来的,不大,正好打在额头上。
“排长!”王得胜在喊,“梯子架好了!”
“排长!!”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曹渊一眼。血还在淌,淌过那张黝黑的脸膛,淌进灰布军装的领口里。
“冲。”
梯子架在城墙上,竹竿吱呀作响。陆诚第一个往上爬,脚踩在横档上,梯子就晃。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打在砖头上,溅起的碎屑打在脸上,生疼。爬到一半,梯子猛地往左边一歪——有人从上面掉下来,擦着他的后背砸下去,惨叫声从耳边划过,然后是一声闷响。
他继续爬。
爬到顶,抓住垛口的砖缝,用力一撑,翻上城墙。
城墙上全是人。第一把刺刀捅过来,陆诚侧身闪开,刺刀擦着肋骨过去。他回手一枪托砸在那人脸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第二刀紧跟着刺过来,从左边封住退路,他往右闪,刀刃划破了左臂,血立刻渗出来。他不管,反手一刺刀捅进那人脖子,血喷出来,喷了他一脸——热的,腥的,溅在嘴唇上有点咸。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视野里的红点在城墙上涌动,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前面还有四个正在跑过来。他能看见每一个敌人的位置,但来不及想,只能凭本能拼。
王得胜翻上来了,一刺刀捅翻一个,站在陆诚左边,像一堵肉墙。张老四翻上来了,肩膀上还在渗血,端枪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一枪一个。
李福生翻上来了,两枪撂倒两个,蹲下身,一枪一个点射,把垛口后面探头的一个敌兵打了下去。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翻上来,二十一个人,全上来了。
他们站住脚了。
城墙上杀成一团。刺刀撞在刺刀上,铁器碰撞的声音混着喊声、叫声、闷哼声。
陆诚刺倒了一个,枪刺拔不出来,卡在肋骨里,他松手,捡起地上另一把枪继续拼。手已经酸了,虎口磨破了皮,枪托上全是血,滑得握不紧。
二营的人从另一个突破口翻上来了。后续部队像潮水一样涌上城墙。
红点开始往后退。守军怕了,先是两三个往城门楼跑,然后是一片一片地溃退,有的干脆从垛口翻出去跳下去,摔在城墙根下的尸体堆上。
“追!”陆诚喊。
他们追到离城门楼三十步的地方,楼里突然打出一排枪,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兵被打中胸口,仰面倒下去。陆诚趴在墙角,视野里城门楼里有二十几个红点,挤在一起,还在往外射击。
“手榴弹!”他回头喊。
王得胜从腰里摸出两颗,拉弦,等了两秒,从窗口甩进去。轰的一声,门框炸飞了,碎木屑和砖石喷出来。硝烟散开之后,窗口伸出一面白旗,灰白色的,大概是哪个兵撕了自己的衬衣。
陆诚冲进去。地上躺了一地人,横七竖八。角落里跪着三个,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发抖。
“投降!投降!”
陆诚站在那儿,喘着粗气。视野里的图还在——城墙上的红点正在往城里溃退,沿着街道往南跑,往蛇山脚下跑,往刘玉春指挥部那个最大的红点收缩。通湘门这一段城墙,彻底亮了。
他转过身,走到垛口边上,往城墙根下面看。曹渊还在那儿,靠在墙根上,从上面看下去只是一个小小的灰影。
“营长,”他喊了一声,嗓子全哑了,“城门破了。”
没人应他。
那天晚上,总指挥下令:停止强攻,改为围困。
伤亡太大了。一天下来,死了三千多人。通湘门虽然占了一小块城墙,但城还在刘玉春手里。唐生智在指挥部里拍桌子,李宗人在地图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陈可钰连夜给广州发电报要求增调炮弹。命令还是下来了:围。
陆诚坐在城墙根下,背靠着砖石。他闭上眼,视野里的图铺开来——红点少了一千多个,但还有一万多,密密麻麻地缩在城里。刘玉春的指挥部还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那个最大的红点,稳稳地蹲在城中央,像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他把注意力收回来,放在城墙根底下。曹渊还在那儿。图上没有他,但陆诚知道他在。
王得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这个大个子难得安静,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排长,曹营长他……”
“我知道。”陆诚说。
他把眼闭得更紧,让图在脑子里铺满。九十里城墙,十座城门,一万多守军,全在上面。他不知道自己排里剩下的二十一个人还能活几个。
远处,武昌城沉默地蹲在黑暗里。城墙上的灯火稀稀拉拉的,像是城在喘气。江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腥味,吹得城墙上的破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