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皇姑屯 (第2/2页)
“没胃口,到了山海关再叫我。”
火车到山海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吴俊升在站台上等着,穿着一件旧军装,头上缠着绷带。他看见张作霖从车上下来,跑过来。
“大帅,您来了。”
张作霖看着他。“你头上怎么了?”
“没事,碰了一下。”吴俊升笑了笑。“大帅,上车吧,我送您回奉天。”
张作霖上了吴俊升的车。车子从山海关出发,沿着铁路往东走。张作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吴俊升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兴权啊,你说,咱们还能回来吗?”张作霖忽然问。
吴俊升愣了一下。“大帅,您说什么?”
“我说,咱们还能回来吗?”
吴俊升想了想。“能。等南边自己打起来,咱们就回来。”
张作霖没说话。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过了山海关,就回到关外了,属于他的龙兴之地。
他想起自己从东北出来的时候,那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三十岁,带着几百个人,从辽西打到奉天,从奉天扩到吉林,从吉林再扩到黑龙江。
蒙东、辽宁、吉林、黑龙江。
整个东北尽在他手,他生起了一股逐鹿天下的雄心。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现在,他怕了。他怕的不是南军,是日本人。
清晨,火车停了一下。张作霖从车上下来,透了透气。伸了伸腰解解乏,吴俊升陪着他,随后又上了火车,往奉天方向开。火车在山海关停了一阵,又开了。
张作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车轮轧在铁轨上,咣当咣当的,一下一下的。
“兴权。”张作霖忽然开口。
吴俊升抬起头。“大帅,您没睡?”
“睡不着。”张作霖睁开眼,看着车顶。车顶是木头的,雕着花,看不太清。“你说,退回关外,会不会闹起来?”
吴俊升想了想。“不会。有您在,有辅忱在,有邻葛在。乱不了。”
张作霖转过头,看着他。“辅忱和邻葛,不是一路人。”
吴俊升没说话。
“辅忱是老兄弟,跟我打了二十六年。他这个人,忠厚,实在,没有野心。但有时候太实在了,就容易被人欺负。”
张作霖停了一下。“邻葛不一样。他有脑子,有本事,有野心。他用好了,是条胳膊;用不好,是条毒蛇。”
吴俊升看着他。“大帅,您担心邻葛?”
“邻葛在军中搞了一个小团体,叫什么‘杨派’。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吴俊升犹豫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跟我说?”
“大帅,邻葛办事得力,军中上下都服他。他搞小团体,也是为了奉系。”吴俊升说。“况且,他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您的事。”
张作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兴权,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老实人办老实事,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老实人被聪明人算计了,还不知道。”
吴俊升没说话。
“辅忱和邻葛之间,迟早要出问题。”张作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辅忱是老人,跟着我从八角台打出来的。邻葛是智囊,奉系的大事小事,都离不开他。两个人都是奉系的顶梁柱,谁倒了,奉系都要伤元气。”
吴俊升点了点头。
“你回去之后,先找辅忱,把我说的话告诉他。”
张作霖睁开眼。“告诉他,我信他。”
吴俊升应了一声。他感觉到眼前的七弟,东北的大帅没了心气。
这么看他是准备让权了。
“然后你找邻葛。”张作霖说。“告诉他,他的本事,我知道。他的功劳,我也知道。但奉系不是他一个人的奉系,东北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东北。让他收收心,别搞那些小团体。六子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吴俊升看着他。“大帅,邻葛要是听不进去呢?”
“听不进去,就告诉他,这是我说的。他要是还不听——”张作霖停了一下。“那就让他来找我。”
吴俊升点了点头。“大帅放心,我回去之后,先找辅忱,再找邻葛。把您的话带到。不会让您为难。”
张作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吴俊升的肩膀。
吴俊升站起来,敬了个礼。“大帅放心。我活着一天,奉系就散不了。”
张作霖摆了摆手。“坐下。别动不动就敬礼,咱们老兄弟,不兴这个。”
吴俊升坐下,笑了笑。张作霖也笑了,笑得很淡。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车厢晃得厉害,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吴俊升坐在对面,看着他。
“大帅,快到了。”吴俊升说。
张作霖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田野绿油油的,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沙沙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铁路桥下太安静了。没有行人,没有马车,连鸟叫都没有。
“兴权,不对劲。”
吴俊升愣了一下。“大帅,怎么了?”
张作霖没来得及回答。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火光从桥下冲上来,吞没了整个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