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这个少将我认了 (第2/2页)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陆诚的耳朵里。
他的年纪是他的本钱,也是他的原罪。
三十岁就坐到这个位置上,每一个比他年长的将领都会在心里问一句
凭什么?
他之前在北伐干的事太漂亮了,漂亮到让所有人都忌惮。
现在这些人联起手来,在军衔上卡他一下,就是要告诉他——你陆仲明再能,也得学会低头。
“经扶长官,我明白。”
陆诚终于开了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这个少将,我认了。”
陆镇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弟弟,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弟弟从小就是急性子,现在沉得住气了,可越是沉得住气,他这个做大哥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陆镇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陆诚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授衔仪式定在了七月的一个上午。
因为陆诚的原因,整体都被拖后了。
南京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礼堂里的吊扇呼呼地转着,搅动的风也是热的。军乐队奏着铿锵的进行曲,将星闪耀的场面让整个礼堂都亮堂了几分。
何应青第四个走上台,一级上将的金星在他肩章上熠熠生辉。这位军政部长在国军系统里经营了几十年,这个一级上将是实至名归的酬劳。
他敬礼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台下。
紧接着是二级上将的授衔,刘峙、顾祝佟、蒋定文等人依次上台。
刘峙从常凯申手里接过授衔令的时候,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下台的时候路过陆诚身边,脚步顿了一顿,没说话。
然后是中将。
胡宗南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锐气。
常凯申亲自给他别上中将领章的时候,他敬礼的右手绷得像一块铁板。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黄埔系的军官们拍得尤其用力。
陆镇排在胡宗南后面,步伐沉稳,面色平静。他接过中将授衔令的时候,常凯申和他握了握手,说了句“伯昌,辛苦了”。
陆镇微微欠身,一切都在规矩之内,不温不火。
少将的授衔仪式开始了。
陆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今天的军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腰间的武装带勒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棵被修剪过的青松,瘦削而挺拔。领口现在还空着,等着那两颗金星别上去。
他走上台的时候,礼堂里的声音忽然小了几分。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真心替他惋惜的。
陆诚一概不看,他目不斜视地走到常凯申面前,立正,敬礼。
常凯申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他伸手拿起托盘里的少将领章,低头给陆诚别上。手指按在领章上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话。
“委屈你了,仲明。”
陆诚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手指并拢如刀,指尖抵在帽檐上,一动不动。
常凯申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陆诚转过身来,面向台下。
他看见了满堂的笑脸。
那些笑脸五颜六色,有胡宗南志得意满的笑容,有一众黄埔将领心照不宣的笑容,有保定旧人无可奈何的笑容,还有那些地方实力派代表意味深长的笑容。
每个人都在笑,但笑容和笑容是不一样的。
陆诚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他们笑他年轻气盛被打压了,笑他在最关键的一步上落后了,笑他的重庆公署从根子上就比别的地方矮了一头。这些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要把人淹没了去。
陆诚站在台上,面色如常。他忽然也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人大概忘了,他陆仲明从武昌城开始攻坚克难,一步步先登走上来的。
少将就少将吧。军衔戴在领子上,本事长在骨头里。领子上的东西别人能拿去,骨头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南京机场。
天色还没大亮,跑道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一架运输机停在停机坪上,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螺旋桨已经开始缓缓转动,搅起的风把跑道边的荒草吹得伏倒一片。
陆诚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少将领章在晨光中闪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军用皮箱,一个公文包,皮箱的边角磨得发白,还是当年在河南时用的那个旧物件。
林婉清来送他。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没有哭,也没有说那些依依不舍的话,只是伸手替他把风纪扣又紧了一下,手指在他的领章上停了停。
“到了重庆给我发电报。”她说。
“嗯。”陆诚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照顾好自己。”
陆诚虽然不舍但是他无法再更多陪她了,这一次又要匆匆离开。
林婉清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她知道丈夫不喜欢在机场上演依依惜别的戏码,尤其是在下属面前。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走向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