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何不食肉糜 (第2/2页)
“会不会什么?会不会垮?”
陆诚吐出一口烟,盯着北面漆黑的天际线。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下去。
“我在华北打了将近两个月,把日军的兵力从六个师团打到了七个师团又三个混成旅团。第七师团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关东军的精锐,防备苏联。现在倒好跑到高碑店来了。第十师团在南口打残了万福麟的五十三军,伤亡也不小。这些部队,原本都应该是日本人在东北留着对付苏联的底牌。我打得太狠了,把他们的底牌一张一张逼了出来。”
“司令。”
“唉,这叫什么事。”
陆诚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仗打到这个份上,华北的局面已经不是任何一个将领能左右的了。日军要在华北拖住我们,在上海捅我们一刀——南北两线同时发力。委员长要抽中央突击兵团回句容,是因为上海太近,南京太近。这个决定没有错。错的不是这个决定,是这场战争。”
天亮之后,陆诚给卫立煌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时卫立煌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时的从容。
“仲明,你的调令我已经知道了。实话说你这要一走我还有点慌。你在华北打了将近两个月,日军的精锐师团被你打掉一个。还打惨了不少旅团。说真的真让人来替你,放眼全国谁也不说敢打出你这种战绩。”
陆诚握着话筒,卫立煌笑的有些苦涩。
然后他说:“卫总司令,唉,上海局势——”
“仲明,你这一走,我的压力可就大了。”
卫立煌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陆诚能听到他翻动地图的声音
陆诚沉默了片刻。
“卫总司令,别的客套话我不说了,我走了这担子全落你身上了,卫长官保重。”
卫历煌听得出来陆诚的真诚。
“仲明,你在华北打的这些仗,华北的弟兄们也都记着。你走吧,南京还需要你。我们——华北见。也许等打完了仗,我们还能在北平喝一杯。”
“一定。我在北平请你喝酒——北平城墙底下那家老馆子,我小时候常去。”
电话挂断。陆诚把话筒放在座机上,走到地图前,最后看了一遍他在华北用铅笔标注过的每一道防线,每一个红叉,每一个圈。
接下来的日子里,中央突击兵团的各支部队依次脱离阵地。八十七师从文安方向撤出,第二师紧随其后,二零六师从廊坊方向撤出,坦一师的装甲旅最后离开丰台外围。王得胜的警卫团跟在陆诚身边,负责护卫兵团指挥部。
郝梦龄亲自到丰台见了陆诚一面。
两位老相识在指挥部里握了握手,没有多说什么。
前一任的北伐第一团团长,江西系新一代的核心人物。
郝梦龄能当上第九军军长,这是陆镇的手笔,抛开陆诚,郝梦龄就是陆镇在军队里的代言人。
三个德系整编师的精锐部队不用多说,是弥补中央突击兵团最好的选择。
不需要客套。陆诚把防区部署图摊在桌上,把丰台正面的每一个机枪阵地、廊坊方向的每一处火力点、高碑店楔子的日军动态,一一交代清楚。
郝梦龄听完后点了点头:“仲明,你放心。你把华北的防线交给我,我绝不会让你的弟兄们白打这两个月。”
陆诚顿了顿还是说到
“锡九兄,你多保重,华北地区,存人失地,人地皆寸。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陆诚言尽于此。
郝梦龄点了点头。
“我明白,第九军会最大程度保存力量,毕竟华北战线我们现在是骨干。”
陆诚最后上了火车。
他站在车厢门口,看着华北大地在窗外不断掠过——灰蒙蒙的天空下,丰台的废墟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废墟上隐约能看到被炮弹炸塌的机枪巢和堆积的沙袋。
保定的城墙在远处若隐若现,城墙上飘扬的军旗已经被弹片撕得破破烂烂。
公路上不时能看到正在赶路的友军队伍——郝梦龄的第九军士兵们扛着步枪和轻机枪往北走,和中央突击兵团南下的列车擦肩而过。
士兵们的面孔在车窗外交替闪现,有的年轻,有的老练,有的脸上还带着刚从后方调来的生涩,有的已经在华北打过好几场仗,皮肤被硝烟熏得粗糙发黑。
陆诚看着那些面孔,这些人又能活下来几个呢。
火车从丰台出发,经过保定、石家庄、邢台、安阳,一路南下。
沿途的站台上到处是平津地区的难民和伤兵,有的拄着拐杖在站台上等车,有的裹着毛毯在候车室里睡觉。。
火车在每一个站台上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卸下伤员和需要补充的物资,然后继续往南开。
过黄河时,陆诚透过车窗看着铁桥下浑浊的黄河水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波光。过了这条河,华北就在身后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南京,委员长官邸。
陆诚到南京后第一时间向常凯申报到。
常凯申见了他非常高兴,亲自从书桌后面站起来,示意他坐下。
常凯申问了华北前线的情况,问了各部的伤亡,问了日军的部署,问了新防线的稳固程度。
陆诚一一汇报——驻屯军的覆灭,第二十师团的覆灭,混成第一旅团的全歼,廊坊坦克会战。
陆诚一一向常凯申讲解,时不时带上“多亏校长对我的指导我才能想到——”这样的话。
常凯申听完后靠在椅背上,大感满意,开口时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热情:
“仲明,你在华北打出了国威。驻屯军被全歼的消息传到南京时,各大报馆连夜加印号外,街上挤满了等报纸的市民。混成第一旅团的覆灭和第二十师团的覆灭,更是让全国士气大振。这些战绩,南京都记着。中央突击兵团回到句容之后,要尽快休整,恢复战斗力。接下来的战斗,还是要靠你们。”
接着常凯申洋洋洒洒的说了很多。
还要留陆诚吃晚饭,陆诚不好推辞。
坐在桌子上,看着一道道美食,宋美龄出来了一圈简单打了个照面,然后没有坐下吃饭。
陆诚还问常凯申。
常凯申向他抱怨。
“仲明,你不知道,她啊,哪吃得惯咱们这些东西,他要吃牛排喝红酒,那一块牛排从美国来要好多美金呢。”
常凯申说到这儿,还笑着摇摇头。
陆诚看着桌上的老鸭、肥鸡。
觉得有些可笑,哪怕是陆诚、卫历煌在华北也就简单吃碗面。
前线的战士伙食更差。
牛排?
陆诚从官邸出来,回了南京的家。
还是那座不大的公馆,从北伐军进入南京开始,到现在想来也有十年了。
他走进屋里,把军帽挂在门厅的衣架上,走到客厅里坐下。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习惯——在丰台指挥部里,窗外的炮声和电话铃声几乎没有停过,而这里的窗外只有梧桐树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他刚坐下没多久,邓超就拿着一沓请柬进来了。
那沓请柬堆得挺厚,封面大多是烫金的字,红绸的封面,看得出都是精心准备的。
邓超把请柬放在桌上:
“司令,这些都是下午收到的——军政部何部长的宴会、财政部宋部长的酒会、还有几个商会和报社的邀请。都说您在华北打出了国威,想当面向您表示敬意。”
陆诚拿起最上面那张请柬,翻开看了一眼。
烫金的字,红绸的封面,上面写着恭请陆副总指挥光临某某酒会。
他把请柬合上,扔回桌上。然后又拿起第二张——同样的烫金字,同样的红绸封面,只是主办方的名字从何部长换成了宋部长。
他把第二张也扔回去,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没点亮的吊灯。
窗外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应该就在不远,飘进院子里时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听出是一首节奏欢快的曲子。
大概是哪个公馆在开舞会。
南京的夜生活一如既往地热闹,秦淮河上的画舫灯影、鼓楼旁边的酒宴觥筹、中山路上来来往往的小轿车——这座城市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战争的脚步正在从华北和华东两个方向同时逼近。
他想起丰台外围的阵地上,关麟徵蹲在战壕里用手扒开浮土检查机枪掩体的深度,旁边的士兵们沉默地挖着工事,工兵锹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想起高碑店镇口那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一四三师团长,用嘶哑的嗓子对部下喊“各连进入阵地”。
然后他听见窗外传来的那首曲子,那个遥远的舞会上的欢快旋律,觉得那声音陌生得刺耳。
那些达官显贵大概正端着酒杯在舞池边上寒暄,对着前线将士的牺牲表示“深切的敬意”,然后继续喝酒。
杯中美酒,皆是鲜血。
“都拒了。”陆诚把请柬推开,站起身来,“我马上就去句容。告诉他们——我没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