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什么叫汤恩伯还关着呢! (第2/2页)
“所以你们现在这里就关着汤恩伯一个人。”
钱大钧替他把话说完了。
“是的。重刑犯看守处现在就汤将军一个人。”
还真就汤恩伯一个人啊。钱大钧越想越觉得荒诞。
“带我去。”钱大钧说。
刘庆山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领着钱大钧往里走。
钥匙串上的钥匙不多,只有三四把,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拐过走廊的时候刘庆山伸手打开了廊灯,灯泡闪了两下才跳亮,照着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没有窗,只在齐腰高的位置开了一个递饭口,铁皮已经锈得斑驳。
门外的墙上靠着一把扫帚,扫帚头上结了蛛网。走廊里很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钥匙轻轻撞击的声响。
刘庆山在铁门前停下,把钥匙插进锁孔。
他拧了两下没拧动,锁芯有些生涩,他力气不够,只得把整个身体的重心压在手上,肩膀抵住门板,用力一扳——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弹开了。
他抽出铁栓,拉开门,往旁边让开一步,让钱大钧走进去。
牢房里一股霉味和冷砖头泛潮的气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钱大钧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房间不大,三面是裸露的砖墙。
正面是铁栅栏,铁栏杆上布满了橘红色的锈迹,摸一下能在手上留下一层铁锈末。
墙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着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用几根拇指粗的铁条封死了,只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夜光。
靠墙是一张窄木床,床板上铺着一条灰色棉被。
汤恩伯蜷在木床上,背靠着砖墙,膝盖缩到胸口,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小腿。
他的军装早就被剥去了,身上只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布衬衫,衬衫的扣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没扣上。
头发乱成一团,粘在额头上,不知道多久没洗过,几绺发丝被脸上的泪水浸得发硬。
脸上青灰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
他听见铁门打开的声音,本能地往墙角又缩了缩,把脸埋在两个膝盖中间,不敢看门口的人。
钱大钧走近了几步,蹲下来。
铁栅栏的影子落在汤恩伯身上,把他劈成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汤恩伯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门口的人影,那双凹陷的眼眶里,瞳仁是混浊的,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
他盯着钱大钧看了好几秒,然后眼睛突然睁大了——不是幻觉,是真的钱大钧。
他从床上弹起来,膝盖磕在床沿的木头棱角上,整个人踉跄着扑到铁栅栏前,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手去抓钱大钧的裤腿。
没抓住,他又往前扑了一步,整个人跪倒在钱大钧脚下,双手死死地抱住了钱大钧的小腿,力气大得让钱大钧差点站不稳。
“慕尹!慕尹!”
汤恩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是你吗?是不是委员长让你来救我?求求你救我!求求你跟委员长说!我汤恩伯对党国忠心耿耿!陆诚害我!他在委员长跟前给我下了一个套!我冤枉啊!”
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淌进嘴里,脸埋在钱大钧的裤腿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他整个人抖得像是风里的破纸片,手指抠着钱大钧的裤缝,指节发白,不敢松开,好像一松开面前这个人就会消失,牢门就会重新关上。
钱大钧被他这一扑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往后退,但汤恩伯抱得太紧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身体。
他当然见过汤恩伯——站在军部门口训话,军装笔挺,皮带锃亮,对着一群师长和参谋发号施令,语气里带着一个嫡系军长惯有的自信。
而现在在他脚下这具缩成一团的骨架和两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军长已经判若两人。
他蹲下身,双手托住汤恩伯的胳膊,用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汤恩伯的胳膊细得不像一个军人的胳膊,隔着那层衬衫能摸到骨头。
“汤军长,起来。起来说话。”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汤恩伯还在哭,鼻涕和眼泪把他枯瘦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钱大钧嘴里那句“委员长让你出任华北前线副总指挥”在嘴边打了个转,看着汤恩伯浑身上下这副样子,看着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睛,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委员长让我来接你出去。这段时间——苦了你了。”
汤恩伯听完这句话,张大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声音都化成了断续的、破碎的嚎啕。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一个人被捂在水底下很久,突然浮出水面拼命吸气。
他的手指抓着钱大钧的手臂,抓得很紧。
钱大钧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汤恩伯肩上。
外套太大,滑下来了一次,他又拉了拉,把领口收紧了些。
“刘庆山。你们这儿真是秀外慧中啊!”钱大钧转过头。
刘庆山尴尬的笑了笑。
“我们绝对没有对汤军长怎么样,您知道的一个人单独关久了就是——”
“开门。”
刘庆山从连忙钥匙串上找出一把更小的钥匙,蹲下来,先把铁栅栏外侧的插销锁打开。
钱大钧半搀半扶着汤恩伯往门外走。
汤恩伯的脚步是飘的,踩在牢房地上就像踩在船甲板上,整个人一拱一拱地往前踉跄。
走到院子里,汤恩伯被夜风一吹,浑身打了一个哆嗦,脚步晃了一下,钱大钧伸手扶了一把。
他的衬衫在秋风中不停地摆动,贴着身体,勾勒出一副已经几乎被耗干的骨架轮廓。
司机看见钱大钧搀着人出来,赶紧拉开后车门。
汤恩伯弯腰钻进车里的时候,头撞了一下车顶,他没躲开,也没反应,像是完全没感觉到。
钱大钧没有把他带回家,也没有带去官邸。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侍从室名下的一套备用房产里——一栋位于南京城东僻静小路上的两层小楼,平时用来安置外来办事的高级军官,最近空着。
车停在小楼门口,钱大钧把汤恩伯搀上二楼卧室,让他坐在床边。
汤恩伯坐下去的时候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两手撑着床沿,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钱大钧叫了一个勤务兵守在楼下,吩咐说看紧门户,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勤务兵立正敬礼,把楼梯口的灯打开了。
汤恩伯这时抬起脸。
他那股刚才在牢房里涌上来的哭嚎已经慢慢退下去,剩下来的是一种散不掉的安静,在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间轻微地传递着。
他的嘴唇启合了几次,终于发出声音来。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我还要在华北指挥作战——我的部队还在等着我。”
钱大钧听着他沙哑的声音,看着他坐在床上这副模样。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掌按在汤恩伯的肩膀上。
“不急。先把身体养好。”
汤恩伯的手攀上了他的手指,又慢慢滑了下去。钱大钧替他关上门之前,看见汤恩伯还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像是在看自己那件破衬衫上的扣子。
钱大钧走出小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靠在车门旁站了片刻,把军帽摘下来夹在腋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空气很凉,他的后背却全是汗,衬衫黏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上海前线打得天昏地暗,华北防线局势紧张,南京城里所有人都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还没散开——现在又多了个半疯的军长,躺在那间不知多久没见过阳光的牢房里被所有人遗忘了两个多月,然后像翻仓库里的旧档案一样被重新翻出来。
他把夹在腋下的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是拉开的,灯光从玻璃里透出来,映着窗台上落满灰尘的砖缝。
他伸手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对司机说了声去官邸,然后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车轮碾过路边几片焦脆的梧桐落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常凯申书房的灯还亮着。
钱大钧在门口顿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
常凯申正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掀动了窗纱。桌上那盏台灯的灯罩有些歪,光线把常凯申的影子投在背后的书架上,压着好几排烫金书脊。
“委座。汤恩伯已经接出来了。”他停了一下,斟酌着后半句话的措辞,最终没有选择任何修饰,“但是他在牢里关了太久,精神状态很不好。暂时——还不能履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