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得闲半日 (第1/2页)
陆诚是被自己的鼾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喉咙里还残留着一丝干燥的震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咔了一下。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点亮的煤油灯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才意识到刚才那个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他什么时候开始打呼噜了?
林婉清从来没跟他说过他有这个毛病。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她总比他睡得晚,靠在他旁边的枕头上就着台灯看书,看得眼皮打架了才关灯缩进被子里,从来没有抱怨过他打呼噜。
说明他以前确实不打。
现在打了。身子累了,脑子知道,嘴先“说”了出来。
他把头从枕头上微微抬起一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房间里隐约传来电台发报的嘀嗒声,节奏平缓,说明前线暂时没有紧急情况。
窗外的天色已经不是白天那种灰白,而是傍晚特有的深蓝,带着一层薄薄的暮色。
他睡了多久?
上海到吴县,大场到吴福线,这一路上他把大部分的精力都钉在了地图和兵力表上,脑子里反复算计着每一个师的位置、每一个缺口的填补方案,困到极致的时候靠着椅背眯一忽儿,被电话铃惊醒又接着起来接听。
几乎没有完整地睡过一场觉。现在日军还没到吴县城下,各条防线暂时没有大的动静,他才终于抓到了补觉的空隙,没想到一闭眼就睡到了日头落山。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随手把被子掀开一角,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就那么平躺着。
有多久没有这样躺过了?
上一次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大概还是在华北的时候。
从保定到上海,每一个夜晚都被作战会议、兵力调度和前线告急的电话塞满了。
他每天能睡四五个小时,这在前线指挥官里面已经算多的,他知道有些师长睡的更少。
但四五个小时也是碎的,被电话铃和紧急战报割成一段一段的。
真正的休息,从上海开打到现在,一次都没有过。
军队能休整,指挥官不能。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儿子属什么来着?
他躺在那里认真想了几秒钟。
为什么这样想呢?
因为从1925年到现在1937年。
陆诚已经整整呆了十二年了,十二年十二生肖都过了一轮了。
他从不用心记家人的生肖属相,这些事以前都是林婉清在记。
她的记性好得出奇,每一年过年的时候都会提醒家里的下人在大门上贴什么年画,还会在孩子的床头放一枚红纸包着的铜钱。
他有一次问过这是什么讲究,她说是外婆传下来的,属什么就压什么,保一年平安。
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后世的年早就没了年味。
这个那个的规矩他也没从谁那里听过。
现在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十二年。他在心里默数了一遍。
得给儿子压岁钱了吧,马上?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不是那种轻微的咕噜,而是结结实实的一长串响。
他把手放在胃的位置上,能感觉到胃壁在收缩。
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昨天中午,他忘记了。
前线的食物不算差,顾祝同把吴县的物资调度做得好很多,至少每天都有热饭送到指挥部来。
但送来了他不一定吃。
有时候刚端起碗电话就响了,等处理完事情饭菜已经凉透了,他嫌麻烦就让邓超端回去热,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干脆不吃了。
胃口不好,不只是因为忙,主要是精神上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胃会先罢工。他在上海深有体会。现在这根弦稍稍松了一点,胃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索债。
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军靴,没系鞋带,踩着鞋帮走到门口推开了房门。
厅里亮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调得很小。
昏黄的光晕打在那张旧方桌上,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盖着布的食盒。桌边坐着一个人,不是邓超。
赵德明正低着头翻看手里的一本小册子,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放下册子站起身,立正站好,一丝不苟。
陆诚靠在门框上,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厅堂。“邓超呢?”
赵德明脸上露出笑容。
“邓超出门去了,让我替他守着司令。”
“胡闹。”
陆诚把军靴的鞋帮踩下去,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搪瓷缸子晃了晃,里面是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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