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铁树开花 (第2/2页)
他转过身来看着马连长,笑了。
“他们挨家挨户敲门,所以要被抓?”
“吴县城里住满了从上海逃来的难民,都是无家可归的百姓。他们不挨家挨户敲门,去哪里找地方住?去你的兵营里睡你的行军床吗?”
马连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邓超往马连长面前逼近一步。
“打着查奸细的旗号,闯进百姓家里打伤老人、拉扯妇孺。我要是把这件事报上去,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马连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长官,我们——我们只是执行公务——”
“执行什么公务。”
邓超打断了他
“带上你的人,立刻从这里滚出去。回去告诉你们长官,中央突击兵团参谋处中校参谋邓超让他亲自来见我。”
马连长听到“中央突击兵团参谋处”这几个字时
顿时脸色苍白。
这地方是中央突击兵团的驻地,说不好听点,他们西北军三十二师得仰仗人家的鼻息活着。
更何况这是人家兵团司令部的参谋。
自己这下子真是惹祸了。
他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朝手下的兵挥了挥手,那几个兵立刻松开孙老爷和闺女,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
围观的人群自动往两侧让开一条路,目送着这几个当兵的灰溜溜跑远。
院里安静了下来。
租住在隔壁的几个大嫂从门板后面探出头来,互相小声嘀咕了几句,又把门轻轻关上了。
邓超转过身走到孙老爷面前,蹲下来检查他腿上的伤。伤口的旧绷带已经散开了,露出里面青紫色的淤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压在老人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对站在一旁还在发抖的母亲说
“没事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人来骚扰你们。”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对司机说了句
“走吧。”转身上了吉普车。
当天晚上,邓超回到指挥部后向陆诚简要汇报了有士兵公然抢劫难民的情况。
陆诚听完之后觉得这是整肃军纪的好机会。
吴县县城内,各支部队鱼龙混杂,地方军军纪普遍不严。
只说了两个字
“严办。
”第二天上午,马连长被解除职务,送往军事法庭接受审查。处理结果是枪毙,通报全军。
这件事在吴县驻军中引起了不少震动,西北军三十二师师长还亲自上门向邓超道歉。
邓超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
直到两天后的下午,一个在门口站岗的卫兵走进来,朝他敬了个礼
“邓参谋,外面有人找您。”
邓超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出指挥部大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个穿蓝布棉袄的姑娘。她站在门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下,手里攥着一个花布包裹,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地垂了下去。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邓超愣了一下,先开了口。
“你那天报了名字,我就记住了。”
她说,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我在城里的驻军指挥部一家一家问过来的。”
邓超听完这几句话,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坏事了。
一个难民姑娘,一家一家打听一个中校参谋。
这事事小,关键是他可是陆诚的副官啊。
真一路打听过来,这在战时是什么性质的事?
最高指挥的驻地被人打探出来了,这不是玩笑。
有人要掉脑袋了。
吴县是乱、陆诚指挥部防卫是严但是能把最高指挥的驻地捅出去,这真的可见军纪烂到什么地步了。
这要是有日本间谍刺杀陆诚。
邓超不敢想,他转身就要往里走。
“你快回去,这里是军事禁区,你不能随便来。”
“等一下!”
她从背后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又马上松开手,把手里的花布包裹递到他面前。
包裹是用一块旧包袱布裹着的,布角被洗得泛白,系了一个不太整齐的结,打的结歪歪扭扭的,像是拆了又系、系了又拆——不知道在家对着镜子练了多少遍才鼓起勇气走到这来。
她把包裹塞进他手里,低头说了句
“里面是鱼汤。谢谢你那天帮了我们。”
邓超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裹,隔着包袱布还能感受到温热的余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说完了就转身快步走开了,蓝布棉袄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晃了几下,消失在巷口的枣树后面。
邓超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拎着那包鱼汤走回指挥部。
他把包裹搁在桌上,解开包袱布。
盖子掀开,鱼汤还是热的,汤色奶白,飘着几片细细的葱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后来他夜里辗转反侧,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姑娘,想了想他决定去还碗。
邓超在人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包着搪瓷碗的包袱,抬起手敲了两下门。
开门的是那个姑娘。
她今天还是穿着那件蓝布棉袄,袖口卷到手腕上面,露出两截瘦瘦白白的胳膊,手指上还沾着水珠,大概刚才正在洗衣服。
她看到是邓超,有些激动,但比上次在指挥部门口时镇定了许多。
“邓参谋。”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侧身让开门口
“你怎么来了?”
“还你碗。”
邓超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她接过包袱,打开看了一眼,碗洗得干干净净,锃锃发亮。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不用洗这么干净的,我拿回来自己洗就行。”
“顺手的事。”
然后两个人就都没话了。
邓超站在门口,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插进了口袋里。
邓超忽然开口
“那个连长,已经军法从事了。撤职查办,通报全军。”
“嗯。”
她点了点头
“那天你们走了之后,邻居们都说那个当官的样子真威风,吓得那几个兵痞屁滚尿流。”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爹说你是好人。”
邓超被这句话砸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经历过无数次作战会议,面对日军骑兵冲锋的时候都没有一丝犹豫,但此刻站在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姑娘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鞋尖上还沾着泥。
孙莉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太合适的话,赶紧低下头继续揉那块包袱布,耳根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只有衣角滴水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
“你吃饭了吗?”
她忽然问。
这句话问得很突然,语气里带着一股没话找话的生硬,但声音却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怕被人听见。
邓超老老实实回答
“还没有。”
她转身就进了屋。邓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蓝布棉袄消失在门框后面,屋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到两分钟她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碟红枣糕,糕面蒸得微微发亮,红枣嵌在糕心里,颜色深红,还冒着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热气。
“这是我自己做的。”
她把碟子递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尝尝。”
邓超低头看着那碟红枣糕。他平时不太吃甜食,伙房老李头做的甜馒头他从来不动,但这一碟他伸手接了过来。
“你会做这个?”
“在纱厂的时候跟一个嘉兴大姐学的。”
她把手缩回围裙前面,手指不自觉地互相搓着
“纱厂里的女工都是自己带饭,食堂的饭菜又贵又难吃。嘉兴大姐最会做点心,我帮她代了两个夜班,她就教了我这个和桂花糖藕。桂花糖藕成本太高,我没舍得做,这个红枣糕便宜,一蒸一大锅——蒸好了我们都藏在更衣室的柜子下层,午休的时候一人一块分着吃,比饭堂打来的菜好吃多了。”
邓超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红枣糕松软微甜,咬开之后能尝到一股淡淡的米香,红枣煮得很烂,几乎化在了糕心里。
他不知道这东西应该是什么口感。
但他觉得好吃,他吃得太快,舌尖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吹了两口气把那块糕咽下去,又伸手捏了第二块。
“怎么样?”
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好吃。”
姑娘看着他把碟子里的糕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成就感在往上鼓。
她一直没有抬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他脸上扫了几次。他每捏一块她就在围裙上多描一道看不见的小圈,等碟子里的糕下去大半盘,她的手指已经把那块围裙边描得泛起了一圈浅浅的褶皱。
“你叫什么名字?”邓超忽然问。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带主动成分的话。
“孙莉。”她说
“茉莉的莉。”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茉莉是花,白的,很香。纱厂后面的巷子口就有一棵,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我娘说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就是想着那股香味——不过我们弄堂里的姐妹都叫我莉莉。”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是上海人,在闸北的一家纱厂里做过女工。”
“后来工厂内迁,我失了业。纱厂解散那天我们车间的人都哭了,隔壁挡车工周姐拉着我的手说莉莉你手艺好,不管到了哪里那双手都饿不着,但到后来她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我们跟着爹娘和弟弟一路逃难到了吴县。弟弟在逃难的时候走丢了——半路上我们在一个镇外碰上乱兵带的马队冲散了人群,他把身上包袱递给我,说姐你帮我拿着,我等下去找你”
那以后我再也没找到他。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邓超把那口糕慢慢咽下去,糕卡在喉咙口,他灌了自己一口凉水才往下顺。
“你弟弟我替你找找。他叫什么。”
“孙腾。”
红枣糕的碟子已经空了。邓超低头看了看碟子底上还粘着的一点碎糕屑,把碟子还给孙莉。
“我该回去了。”
“嗯。”她接过碟子,双手把它端在胸前。
她端着碟子站在门槛前,嘴巴动了半天想说点什么体面的话,最后只说了句
“你路上小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