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南线战火 (第2/2页)
他的军装上全是泥土和硝烟的痕迹,眼圈发黑,嘴唇干裂。
他是一个骄傲的师长,八十七师是德械师,从上海打到长兴,什么样的硬仗都打过,从没有主动请求过撤退。
但这一次不一样——第六师团咬得太紧,侧翼已经被打穿,继续硬撑下去不但挡不住日军,整个师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转身走进指挥所,拿起直通无锡的电话。
“司令,是我。”王敬久的声音有些沙哑
“长兴一线守不了多久了。六十七军被打散了,八十七师伤亡过半,十八师团正在绕道泗安,最晚明天就能到我们背后。再不撤,长兴城下的部队就全被合围了。我请求让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交替掩护后撤,向宜兴方向收拢。”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王敬久能听到陆诚在话筒里均匀的呼吸声,一声一声。
然后陆诚的声音传了过来。
“可以。八十七师先动,八十八师殿后。彭可定负责掩护你,你们交替后撤,分梯次往宜兴方向收拢。告诉彭可定,谷寿夫会趁你们撤的时候咬上来,让殿后部队布好雷区再走。张发奎的残部并进,沿途收拢冲散的人员,一个都不能丢给鬼子。”
“明白。”
王敬久挂了电话,立刻叫来参谋长传达命令。
陆诚的话他也听明白了,虽然不地道,但是张发奎的溃兵。
他王敬久是吃定了。
没办法伤亡太大了,中央突击兵团的待遇好。
他不信有人不心动,溃兵也比新兵强。
八十七师各团按照预定序列逐次脱离阵地,沿着长兴通往宜兴的公路向西撤退。
工兵在身后埋设地雷,炸毁桥梁,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迟滞日军的追击。
八十八师在彭可定的指挥下殿后,二六四旅的士兵们趴在残存的掩体里死死顶住四十五联队的追击——他们在无锡整编时曾经被骂作“逃兵师”,但此刻,他们在长兴城外的断墙和弹坑之间用一枪一弹的抵抗证明了自己。
冯圣法守在无线电旁边协调各旅交替后撤的序列,眼眶熬得通红,声音嘶哑地对着话筒喊“二六二旅先撤,二六四旅再顶半个小时”。
他面前的沙盘上堆满了推演用的小旗,有些旗子已经倒在了泥地上,他捡起来重新插好,再倒,再插。
张发奎的残部随着八十七师一同行动。
他的第八集团军打到现在只剩一个二十八军还勉强维持着指挥体系,其他的部队大多被打残了或被打散了。
在行军队列中,各个番号的溃兵混杂在一起,八十七师的士兵和六十七军掉队的散兵走在一路,担架队抬着伤员在泥泞的公路上艰难行进,几辆卡车因为燃油耗尽被推到路边推下路基,浓烟从油箱里冒出来很快就被冷风吹散。
但至少,他们还维持着秩序——军官在路口收拢掉队人员,工兵在岔道口设置地雷,殿后的八十八师每隔一段距离就留下一个加强排设置伏击阵地,步兵在掩体里端着已经烫手的步枪,等着追兵踏进射程。
谷寿夫的追兵紧追不舍,十三联队的先头部队试图趁夜色追击,在各处连续遭到八十八师预设伏击,被迫停滞了推进速度。
第六师团跟殿后部队断断续续交火直到天亮,而长兴守军的主力已经沿着公路向西撤出了大半段路程。
十八师和第三师在泗安以北与第十八师团遭遇的消息,是当天深夜送到刘峙手中的。
朱耀华率十八师在泗安以北的乡道上与第十八师团的先头部队正面撞上了——没有预设阵地,没有炮火准备,两军在泗安以北的乡道上,双方的侦察兵发现了对方。
两军开始交火。
十八师的士兵在遭遇战中和日军混在一起打,机枪手架起轻机枪仅凭夜间枪口的火光判断敌军方位,日军掷弹筒小组趁着双方胶着的间隙摸黑抢占田埂,双方的散兵坑间距迅速拉近到互掷手榴弹的距离。
十八师以极大的伤亡拖住了第十八师团主力,朱耀华在战斗中手臂挂彩了,缠着绷带继续指挥,他的参谋长在凌晨战报中写下了“
我师已与敌胶着,决以血肉之躯换取司令所嘱之时间”。
这句话后来通过无线电传到了刘峙手上,刘峙看完电文后对着地图沉默了片刻,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眼眶微微泛红。
而李玉堂的第三师则从侧翼对日军展开牵制性攻击,迫使牛岛不得不将预备队转向应付侧翼威胁,无法全力向泗安方向推进。
十八师团主力被困在泗安以北的遭遇战中寸步难行。
牛岛在指挥部里收到战报时脸色铁青。
他原本的计划是一场漂亮的奇袭——第三十五旅团快速穿插,在国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泗安,切断长兴守军的退路,然后坐等谷寿夫把包围圈收紧。
可他没想到国军的早就增强了宜兴的兵力,更没想到朱耀华的十八师和李玉堂的第三师战斗力还不错。
天亮时分,牛岛等不下去了。
再拖下去,不光拿不下泗安,长兴那边的国军主力也会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奇袭打成了消耗战,那就干脆不藏着掖着了。
“传令。第二十三旅团全部压上去。方向不变——泗安。告诉小野,不要跟侧翼的李玉堂纠缠,集中全部兵力从正面砸开十八师的防线。砸开之后别停,直接往泗安插。不惜代价,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站在泗安镇里。再告诉平野,国军不想走就别走了把他们的十八师给我留下!”
这道命令一下,整个第十八师团的进攻节奏骤然变了。
此前第三十五旅团虽然也在猛攻,但牛岛多少还留着一手,二十三旅团一直作为预备队捏在手里没有动。
现在这把预备队的尖刀被拔了出来,刀尖直指朱耀华的十八师。
第二十三旅团的加入彻底打破了战场上的平衡。
他们的步兵大队以密集的散兵线从西北方向压过来,掷弹筒和迫击炮的火力铺天盖地地砸在十八师的阵地上。
朱耀华的十八师本来就跟第三十五旅团胶着了一整夜,伤亡已经不小,弹药也开始吃紧,突然被二十三旅团从另一个方向猛击,防线几乎是瞬间就被打出了好几个缺口。
朱耀华一边组织部队收缩防线,一边紧急联络侧翼的李玉堂,请求第三师从侧面对二十三旅团发起牵制性攻击,帮他分担压力。
李玉堂接到求援后立刻调了两个团从侧翼向二十三旅团发起攻击。
但这一次情况跟昨天夜里不同了——二十三旅团的兵力远比第三十五旅团雄厚,小野在接到牛岛的命令后根本没有分兵去应付李玉堂的骚扰,主力继续猛攻十八师正面。
第三师的两次攻击都被挡了回来,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营在日军机枪和掷弹筒的交叉火力下伤亡过半,营长阵亡,副营长接替指挥后咬着牙又冲了一次,还是冲不动。
李玉堂站在指挥所里看着地图上的态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日军的意图已经非常清楚了要围死十八师。
他的第三师攻不进去,也绕不过去。如果继续硬冲,不但救不了十八师,第三师也得搭进去。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刘峙的指挥部。
“峙公,我是李玉堂。”
他的声音急促而沙哑
“二十三旅团全部压上来了,我组织了两次攻击都被挡回来了。十八师现在被两个旅团夹在中间,我攻不进去。如果继续硬冲,我部恐怕也难逃被拖进包围圈。”
刘峙能从李玉堂的语气里听出他此刻的焦灼和不甘。
但他也清楚,李玉堂的判断是对的——第十八师团已经把全部家当都压上了,二十三旅团加入战场之后兵力优势太大,硬拼只会把第三师也赔进去。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玉堂,不要硬冲了。第三师后撤。十八师那边——我会通知朱耀华,让他尽快组织突围。你们已经争取了足够的时间了。”
李玉堂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是”,然后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对着参谋长下令第三师逐次脱离接触、向南收拢。
十八师的阵地上,朱耀华已经不需要电话通知就知道自己的处境了。
二十三旅团的步兵已经冲破了他正面的最后一道防线,日军士兵的身影出现在他指挥部外围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歪把子轻机枪的射击声近得像在耳边炸响。
第三十五旅团趁机从侧翼收紧包围圈,十八师的几个团被分割成了互不相连的几块,有的团已经打到弹尽粮绝,士兵们用枪托和刺刀跟冲进阵地的日军肉搏。
枪声、喊杀声和伤员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在泗安以北的这片稻田和乡道之间回荡不息。
朱耀华把他的警卫排也拉上了前线。
这个排是他最后的预备队,三十几个年轻士兵,最小的刚满十八岁,跟着朱耀华从湖南老家一路到这里,从没抱怨过一句。
朱耀华站在指挥所外面,右手缠着浸透了鲜血的绷带,左手握着一把手枪。
他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沉默了片刻。
“将士们,我朱耀华带你们出来,没打算一个人回去。十八师从湖南走到这里,没丢过一个人。今天咱们就是死,也得死在一起。”
他带着警卫排往突破口的方向冲去。
子弹从四面八方飞来,打在水田里溅起泥浆,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
朱耀华冲在最前面,手枪里的子弹打光了他就把手枪往腰里一别,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阵亡士兵的步枪,端着刺刀继续往前冲。
残存的士兵们用刺刀和枪托杀开一条血路,但日军用机枪封锁了每一条田埂,不断收缩的包围圈像一条绞索越勒越紧。
榴弹的弹片从侧面飞来击中朱耀华胸口,他晃了晃,用步枪拄着地撑了一下,又站起来——警卫排三十几个人只剩下不到一半还在冲锋的人群中。
最终密集的机枪子弹从侧翼扫过来,朱耀华的身体晃了两下,他试图用步枪撑住身体但没有撑住,倒在稻田与乡道之间的泥泞上再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