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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黄维你这是要当罪人

  第292章 黄维你这是要当罪人 (第2/2页)
  
  冬日的田野灰蒙蒙的,几片还没收干净的稻茬在风里摇晃,远处隐约能看见几道烟火从地平线后头升起,那是日军沿途烧杀留下的烟柱。
  
  他望着那几道烟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们脚下就是丁家湾,丁家湾往西二十里就是水阳镇。再往西,步兵急行军半天的路,就是当涂。当涂再过去,就是南京了。你们知道从水阳到南京,总共多少里路吗?”
  
  他顿了顿,自己回答
  
  “不到二百二十里。一支轻装部队,两昼夜就能赶到。我们现在守的这个地方,是南京城外最后一张门板。门板要是从背后被人踹倒了,南京城里所有人,包括那位,都要从窗户里跳出去。”
  
  黄维站得笔直,脸色肃然。
  
  蒋鼎文收回目光,慢吞吞地走下土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要踩实的不光是脚下的泥地,还有自己回到战场上来的那十几二十年的底气。
  
  他心里很清楚,第十九军这个番号是刚挂牌的,三个师都是从整训单位改编过来的,武器是德械,部分步枪和机枪确实是德国原厂货,但士兵大多是半年前从湖南、贵州、川东招进来的壮丁,还有一些是老兵。
  
  这可是仅剩不多,后方还能抠出来的老兵。
  
  九十师的先头阵地当天中午就和日军撞上了。
  
  牛岛贞雄的前锋部队动作极快,第三十五旅团的先头大队几乎是一头扎进了九十师的警戒线。
  
  炮声从最前沿传回丁家湾时,蒋鼎文正坐在电台旁边擦他那把已经很久没有开过火的配枪。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把枪往枪套里一插,起身走到屋外的土坡上朝东面观察。
  
  几个参谋跟出来,被他挥手赶了回去——“都他妈回去该干嘛干嘛,别围着我,我又不是戏台子。”
  
  最先接敌的是九十师二百六十八旅的一个团,前出配置在石塘、杨村、倪桥三个村子里。
  
  日军前哨进抵石塘村北面时,被国军排哨发现。
  
  排哨兵是个二十岁的湖南伢子,头一回见鬼子,紧张得不得了,一梭子轻机枪打出去,居然把百米开外村道上的两个日军尖兵撂倒了。
  
  这一下子像捅了马蜂窝,日军的重机枪和掷弹筒在几分钟之内就朝这个排哨猛砸过来。
  
  排哨兵当场被掷弹筒弹片掀去了半个肩膀,排长顶上来,带着剩下的人边打边退。
  
  石塘村的守军听见北面枪响,从村口工事里鱼贯而出,跟冲上来的日军在稻田边绞在一起。两边都有重火器,子弹在田埂上乱飞,手榴弹炸得泥浆四溅。
  
  不到半个钟头,石塘村前沿失守,守军残部退入杨村继续抵抗,但紧跟着杨村也告急了。
  
  倪桥村的侧翼阵地被日军一个中队从东南方向迂回,守军一个连被包在村东的打谷场上,打到子弹快光了才拼刺刀。
  
  等后续部队赶到时,倪桥村已经易手,村前的水塘被炸得混浊不堪,十几具阵亡士兵的尸体无声地漂在塘边的碎冰之间。
  
  三个村子,半个上午全部丢光。
  
  消息传回军部时,蒋鼎文正站在地图前喝一碗冷粥,听完报告后他把粥碗往桌上一搁,手背上青筋鼓了起来。
  
  他预料到首战会很难,但没想到会丢得这么快。
  
  他把传令兵喊来。
  
  “让黄维马上到军部来,跑步来。”
  
  黄维来大步走到蒋鼎文面前,还没站稳,蒋鼎文就当着一众参谋的面开了炮。
  
  “你带的什么兵!日军一冲就连丢三道阵地,三个村子说没就没了。”
  
  蒋鼎文的嗓门极大,震得临时指挥部的黄泥墙嗡嗡直响。
  
  他的声音里混杂着恼怒、失望和一种更深沉的焦虑——那是一个老将对战场节奏彻底失控的焦虑,不全是冲着黄维来的,却又只能全冲着黄维去。
  
  他也知道,把儿子辈的新兵推上去硬扛日军最精锐的突击,打不赢就是打不赢。
  
  可这里是水阳,不是上课的操场。打不赢就是死,退一步就是南京。
  
  “我告诉你黄维,第十九军是那位亲自点名改编的,全军清一色德械,南京军政部上上下下都盯着我们这第一仗。你一上来就给我丢三个村子,你是想把十九军的脸丢尽是不是!南京就在我们身后,要是水阳守不住,首都失陷的第一个罪人就是你黄维!你他妈还想不想干了!”
  
  黄维像被鞭子抽了一遍,脸从红到青,又从青到白。
  
  他平时最爱惜羽毛,受不得半句闲话,哪挨过这样当众羞辱。
  
  可他知道蒋鼎文骂得在理,一句“罪人”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
  
  他的身体挺得笔直,眼眶却不由自主地胀了一下。
  
  “军长,卑职这就回前线。村丢了我带回来,人打完了我自己填上去。要是打不下三个村子,不用军长撤我,我自己枪毙自己。”
  
  骂归骂,蒋鼎文心里头终究是疼这个将才的。
  
  他对黄维痛骂,骂的是黄维,激的也是黄维。
  
  这个部下,看起来斯斯文文,骨子里却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这些年憋着一股劲想用一个实打实的战功证明自己。这种性格,用重话压他,比用几千发炮弹管用。
  
  黄维回到一线后,把自己关在前沿指挥所里只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带着师直属特务连徒步赶到杨村后方的河沿阵地上。
  
  最前面一个营已经被打散成几个连,退到了河沿的土埂后头,被日军一挺歪把子和两个掷弹筒压得抬不起头。
  
  黄维当机立断把营长找来,又把打散了的连排重新收拢。
  
  在临时掩体里用望远镜,探出半个身子去观察日军的火力点。
  
  一颗子弹贴着他的帽檐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泥墙上,溅了他一脖子的碎土。
  
  副官赶紧就要上前压住他。
  
  黄维推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回头对营长说
  
  “看见没有?鬼子的机枪在河对岸那个半塌窑顶上。你带一个排绕过去,从西边那条排水沟摸。打不掉机枪,这河沿就守不住。”
  
  营长是个老兵油子,虽然部队新,但自己打过几年仗,见师长亲自上来,胆子也壮了,敬了个礼带着人就走。
  
  黄维又让传令兵把全营残部重新部署在断桥两侧,集中了十几挺轻机枪和两门迫击炮。
  
  他自己蹲在土埂后面,拿铅笔在本子上写部署图,写完撕下来交给各个连长,话不多,只有一句
  
  “人到枪响。丢了枪,我枪毙你们;我死了,你们自己看情况办。”
  
  日军冲上来了。
  
  两轮迫击炮弹把河沿上的浮土炸得漫天飞舞,机枪子弹把土埂外面的稻草人打得千疮百孔,紧接着两个小队的日军步兵借着烟幕从北面稻田里朝断桥推进。
  
  黄维命令所有人没有他的枪声不许开火。
  
  士兵们趴在土埂后面,手心湿得能攥出水。直到日军先头摸到断桥十几米处,黄维下命令沿上的十几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狂风扫过稻田,将日军的进攻队形硬生生拍在了地上。
  
  两门迫击炮连续射击,炮弹从空中翻着跟头栽下去,把断桥附近的几堆乱石和几具日军尸体一起炸得翻飞起来。
  
  日军后续部队趴在地上举枪还击,但第二轮齐射过去后,日军终于撑不住了,拖着死伤的士兵往北退去。
  
  与此同时,那位营长带着迂回排绕到了日军机枪所在的窑顶侧后。
  
  他们没有轻机枪,就用两挺手提冲锋枪和一群手榴弹。
  
  营长掏出最后一颗燃烧弹,往半塌的窑顶上一砸,火光轰地窜起来,把躲在里面的日军轻机枪手和一个弹药兵一起吞了进去。
  
  黄维没有在原地停留。
  
  他趁着日军撤退的间隙,命令部队向西收拢,重新布置水阳河以东的高地防线。
  
  他做主把三个丢掉的村子暂时放弃,以空间换时间,用收缩后的兵力架起一个向心防御的严密火力网。
  
  这一手打得颇为老练——他不再让自己的人被动分散在几个孤立村庄里,被牛岛的侧翼迂回逐个击破,而是集中兵力扼住通往水阳的咽喉要道,让第十八师团的每次进攻都必须先啃一道坚固的防线。
  
  他还下令工兵在断桥外围布设雷区,同时挖出三条交通壕,直通小高地的反斜面,保证前方向后送伤员时不至于在日军火网下白白流血。
  
  当晚,黄维向蒋鼎文汇报了调整后的部署。
  
  蒋鼎文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说:“你留在前线,伤兵我来调度。后面两个师马上就到,等天亮,我们一起把牛岛这只王八按在水阳,让他认得哪块地才是他的鬼门关。”
  
  黄维回道
  
  “军长,只要九十师还有一杆枪在,水阳就丢不了。”
  
  蒋鼎文只“嗯”了一声,便把电话放了。
  
  这一声“嗯”里有赞许,有疲惫,也有一丝从下午到晚上悬在半空的老将之心终于落回肚子里的松弛。
  
  房间里的电台滴答作响,远处炮声如闷雷,老将在这一夜重新变回了那个在战场上咬着牙等天亮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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