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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我想我不得不离开南京

  第303章 我想我不得不离开南京 (第2/2页)
  
  剩下的话不用说。
  
  车里的人心里都清楚,何应青骂的是谁。
  
  那晚江边小楼里传出来的,除了哭声,还有摔东西的响动和怒吼。
  
  何应青把常周泰、陈诚、陆诚、陆镇,把整个南京军政部都骂了个遍,说他们是过河拆桥的混蛋,说常周泰早晚有一天会被陆家兄弟架到火上烤。
  
  这些话陈诚都知道,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何应青再怎样也是他们这一代的老人,有些东西说出来,恶心的是所有人。
  
  常周泰的脸色沉了下去。他转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武汉夜景,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就让他关着吧。"
  
  陈诚应了一声,不再提这个话头。
  
  到了暂住地,常周泰没有马上休息。他让人送了一壶茶到书房,独自坐了一个多钟头。
  
  武汉的夜比南京安静得多,也陌生得多。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像是有一张巨大的地图在慢慢展开——南京、武汉、重庆、宜昌、长沙、西安,每一座城都像一枚棋子,有些已经落定,有些还在半空。
  
  他忽然有些怀念南京官邸的书房。那里的窗户朝南,冬天下午会有一点稀薄的阳光。
  
  但这点怀念也只持续了几秒钟。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对自己说:"回不去的地方多了。"
  
  也就是在同一天夜里,陆诚的车队从句容出发,沿着句容到南京的公路快速向北。
  
  出发前,陆诚把句容那边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周明远留在句容善后,部队整编的账目、补兵的名册、各师报上来的弹药清单,一摊子事都压给他;赵德明、邓超和半个参谋班子随陆诚进城。
  
  周明远把城内布防材料一份一份钉好,交给陆诚时多嘴问了一句:"司令,南京那头,不比句容。进了城,想出来就难了。"
  
  陆诚看了他一眼,说:"明远,这话以后不要再说。南京这头,进去了就没打算轻轻松松出来。"
  
  车队没有开远灯,只打着近光在冬夜的道路上颠簸。
  
  车载电话响起来。是唐生志打来的,问他到哪里了。陆诚说快进中华门了。唐生志说:"好,我在司令部等你。天一亮,咱们就正式开始安排防务。"
  
  陆诚的车队在午夜后进了南京城。
  
  城门检查已经比前些天严了很多。
  
  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队宪兵跑过去,皮靴在柏油路上踩出稀稀拉拉的声响。
  
  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昏黄的光把街道照得残缺不全。陆诚没有直接去见唐生志,而是先带着赵德明、邓超和参谋班子去了中央银行。
  
  银行的大楼已经半空了,只有几个留守职员。
  
  地下金库被紧急改成了指挥部的核心区域,厚实的混凝土墙壁和铁门正好适合做防空。
  
  金库里原先的货架都搬空了,只在地上留着一道一道的印子。几个工兵正在架设电话线和天线。
  
  陆诚走进去时,一股潮湿的水泥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
  
  二战中德军向来有在城市银行建立指挥部的习惯。
  
  可以尽可能的防止炮击和轰炸。
  
  为了保卫南京,司令部绝对不能出事。
  
  但是陆诚还是不喜欢这样的环境,他更喜欢能看到敌人的地方,哪怕他的脑子里有图。
  
  在这样的环境里,脑子里的图肯定能发挥出巨大作用。
  
  消息是延后的,战机是稍纵即逝的。
  
  "注意中央银行的通风,咱们没有打过这种防守战,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去检查一下。"
  
  参谋们立刻去办。赵德明把地图铺在了一张巨大的黑色长桌上,四角用铜尺压住。
  
  陆诚站到桌前,闭着眼睛嗅了嗅,像要让自己适应这个新空间。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清明了:"从现在起,这里就是南京保卫战的心脏。命令全部从这里出。"
  
  他围着长桌走了一圈,把城防图从上看到下,心里像有一架算盘在飞快地拨动。
  
  这盘棋和历史上不一样了。
  
  若按他记得的历史,南京城里的守军哪有这么多,哪有这么精锐。
  
  可这盘棋也有这盘棋的难处:守军更多、更精锐,相应的,扑过来的敌军也更多。历史上压在南京城外的日军,如今几乎都调转了方向,南北两线一起往这座城上碾。这仗怎么打?他陆诚有自己的算法——不打守不住的糊涂仗,要守就守出样子来,让敌人每往前推一里都掉肉。
  
  他有信心,只要调度得当,咬下几只师团来,不是不可能。
  
  日军不是铁打的,谷寿夫不是,柳川平助也不是。
  
  伤亡堆到一定数目,谁都得停下来喘气。他要的,就是南京城上空的这几天、这十几天。
  
  当务之急,是把人撤出去。
  
  此前几日,陆诚在句容就与周明远反复推演过撤退方案,唐生志坐镇城内以来也下了几道令,要求各条出城通道分时、分批放行。
  
  如今渡江委员会已经接管了下关码头和各处渡口,把江面上的渡轮、民船、商船全部登记在册,统一编号,统一调度——说穿了,就是全部征用。
  
  宪兵和警察在码头外设了三道关卡,分别检查身份、许可证和所携物品。
  
  所有要过江的人,必须凭各街道里甲签发的通行条。
  
  老弱妇孺优先,学生和机关职员随后,最后是伤病员和部分在城防中没有直接任务的公职人家属。军
  
  队系统的人,除非有军事委员会或卫戍司令部的手令,否则不准擅自过江。
  
  码头上每天都有人和宪兵理论。
  
  有当兵的想混在老百姓堆里上船,被宪兵从队伍里拽出来,扣下枪,押到一边去。
  
  骂的有,哭的也有,可秩序没有乱。对老百姓来说,这不是完全自由的撤离,但至少有了秩序。
  
  至少不会出现历史上那种船翻人亡岸边堆满箱笼的惨状。
  
  陆诚清楚,时间越往后越紧,现在每多送走一万人,城破时就少一万个可能被杀死的人。
  
  他不能把南京变成流民和死尸的都城。
  
  南京城可以破,但南京的惨状,绝不能由他手上再来一遍。
  
  为了保证渡江船只的安全,陆诚还从徐州方面协调了战斗机护航。南京上空不时有日军侦察机和小股轰炸机出没。
  
  陆诚下令,白天以几个批次轮流在江面上空巡航,专门驱赶那些飞低下来扫射渡船的敌机。
  
  所有渡船白天必须挂出特别标记,夜航则只准打小灯。江面上每隔一刻钟就有巡逻艇往来。秩序不能说尽善尽美,但和历史上那些乱成一锅粥的撤退相比,已经像是一场被按在轨道上的疏散。
  
  被送走的人,将沿着长江两岸,往河南去,往安徽去,往湖北去——往那些冬天虽然冷、但还属于中国人的土地上去。
  
  当天夜里,陆诚在中央银行地下室召开了入城后的第一次作战会议。
  
  唐生志坐在他右手边,卫戍司令部参谋处长、各城防部队的主官、宪兵司令、警察局长,凡是能到的都到了。
  
  地下室没有窗户,几盏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青。
  
  没有人说话,没有寒暄,陆诚开口就说:"当涂方向已经接火。八十八师从广德撤下来以后,一路收拢,如今已经和补充旅一起前往当涂。三百师正在往城里撤的路上。现在的态势,日军南北两线都在往同一根轴上挤。我们必须在城防外圈再顶它一阵。"
  
  他说着走到墙边,将一幅大比例的南京城防图拉开。
  
  图上已经用红蓝铅笔标出了内线、外线和沿江防线。
  
  陆诚指着城外从汤山到紫金山的一条弧线,计划给各部队分配防区。
  
  城内外的部队虽然番号众多,但真正精锐的仍然是自己的突击兵团那几个师。
  
  保安团、暂编旅、教导总队和宪兵部队,守据点可以,撑不起运动战。
  
  可时间来不及了,没有第二种摆法。
  
  摆得再难看,也得把子落下去。
  
  散会时天已经快亮了。陆诚没有休息,他带着赵德明和两名参谋,悄悄上了中央银行的天台。
  
  眼前的南京城还在睡。
  
  灰蓝色的天穹下,低矮的瓦房和教堂尖顶都像蒙了一层薄霜。远
  
  处下关方向有船笛声传过来,很淡,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城市的轮廓描得越来越清晰。陆诚站了一会儿,转身对赵德明说:"把渡江船只的清点表再给我一份。不要漏。每一艘都要在。"
  
  赵德明应声去了。
  
  陆诚仍站在天台上,双手撑在冰凉的栏杆上。天光正好,风冷得钻骨头。
  
  这个城市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可他知道,用不了几天,炮火会把眼前这一切都撕碎。
  
  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让更多的人在那之前离开。
  
  南京城会破的。会有血,有火,有国破山河的悲鸣。但南京的惨状,陆诚绝不允许它发生。
  
  那些从光华门、中山门、挹江门、下关码头一波一波送出去的人,或许还能活着。
  
  他们中间会有孩子,将来长大了,会记得有一年冬天,南京城外有飞机为他们护航,有船在江上把他们接走。
  
  而这一切,就是陆诚此刻站在南京城最高的楼顶,所要拼命换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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