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土窑狭路,木牌见疑 (第1/2页)
天还没亮透,偏院土屋里面光线浑浑噩噩。夜里下过露水,土墙摸上去潮乎乎,手一蹭就沾一层凉水汽。院外远处,下房仆役的吆喝断断续续飘过来,隔着好几道院墙,听不真切。
曹汶屁股蹭着床沿挪下来,床板老旧,一动就发出闷沉沉的吱呀。鞋里面卡了颗砂,硌脚。他懒得脱,就这么踩着。墙根一张破蛛网落满尘土,半边网已经烂掉,有只蜘蛛慢慢爬出来,他扫了一眼,没管。
肚子饿得一阵阵发虚。那半块麦饼,早就消化干净。他手指无意识来回蹭裤缝,这是他遇事琢磨的时候改不掉的小动作。后脑磕出来的伤口时不时抽,疼,一跳一跳往骨头里面钻。脑子里还回旋着方才族堂之上的种种场面,自己刚刚族堂受审,本就满身嫌疑,无亲无故没有靠山,是最完美的替罪羔羊。
曹汶手猛地一紧,下意识把木牌攥死。糟。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粮仓失窃,现在要拿旁支来顶锅。曹氏嫡支这边找不到真正偷粮的人,逃掉的杂役又抓不回来,偌大宗族,总要揪出来一批人推出来扛下这个黑锅。像自己这种无依无靠,又刚刚在族堂惹出事端的旁支庶子,简直就是送上门的靶子。没靠山,没亲友替自己说话,扣什么罪名都只能挨着。
他心里飞快盘算。要是木牌被搜出来,讲不清来源。再叠加粮仓失窃。得,逐出宗族都算是轻的,即便活活打死扔去乱葬岗,也不会有人过问。
还没等他把木牌重新塞回。哐!门直接被人一脚踹开。
“曹汶!出来回话!族里传你问话!”二老爷护院扯着嗓子吼,狭小土屋回声嗡嗡作响。
曹汶手腕急翻,想把木牌揣进腰间。身上短衫早就磨薄,布兜缝线松垮。动作慢了半拍,黑沉沉木牌的轮廓,被领头护院一眼瞅见。
“手里攥的什么玩意儿?拿出来!”护院往前跨一大步,伸手就要抢夺。
“私人物件,与粮仓失窃无关。”曹汶嗓子依旧带着那股沙哑,说话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无关?”为首的护院嗤笑一声,另外两个护院已经左右包抄过来,堵死他往门口跑的路子,“现在粮仓丢了大批粮食,府里所有可疑东西,全都要查验!别想着藏私货!你这种旁支,本来就嫌疑最重!”
硬拼,肯定要吃亏。他眼睛飞快扫过破窗。木窗棂腐朽,有一根木条早就断了,留出一个能钻出去的缺口。
不能把这块来历不明的木牌落到曹氏族人手里。谁都不知道这玩意儿会给自己招来什么灭顶大祸。一旦木牌被族老拿到手,再扣上一个勾结外人盗取粮仓粮食的罪名,逐出宗族都算是轻的,直接乱棍打死都说得过去。
领头护院看见他眼神瞟向窗户,立马看穿念头,大喝一声:“别让他跑了!抓住他!”
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扑上来。曹汶矮下身子,从两个人缝隙中间猛得钻过去,胳膊被对方指甲狠狠刮开一道血口子,火辣辣的疼。他踉跄冲向窗边,两手撑住窗台,肩膀用力,整个人拼命往外拱。
“想跑?!”护院的怒吼就在身后。
曹汶他扭头瞥向大院深处,隐约能看见族堂飞檐的轮廓。嫡支的算计,消失的杂役,谜团重重的木牌,还有被层层压榨的旁支族人,一堆堆事情全部压在他身上。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喊追捕的声音越来越响。巷口的老墙根,长了株狗尾草,穗子歪歪耷拉,他扫了一眼,没碰。
曹汶指尖摩挲掌心那块冰凉木牌。脑子里闪过曹忠之前的告诫:乱世之中,活着,才是唯一的翻盘资本。
可现在,留在曹家,已经活不下去。
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追来的护院已经冲出偏院大门。泥土被脚步踢得四处飞溅,叫骂声越来越清晰。曹汶咬了咬后槽牙,后颈被勒过的地方还在一阵阵发烫。身上好几处新划开的伤口,汗水淌进去,刺得钻心。
他不能往主街跑,得赌一把。
曹汶弓下身子,压低脑袋,借着荒树丛掩护,贴着墙根,朝着那道窄弄快速窜过去。身后护院看见了晃动的草木,吼声再度响起。“在那边!别叫他钻弄子!”
数道脚步声,紧追不舍。窄弄里面,碎砖头、烂筐子扔得到处都是。尖锐瓦片划破裤脚,小腿上面添出好几道浅浅血痕。空间逼仄,肩膀不断磕碰两边土墙壁,墙皮碎渣不停往下掉。他不敢放慢脚步,拼着一口气,拼命往前冲。身后护院的叫喊,距离一直在缩短。
转过两道弯,残破院墙的缺口终于出现在眼前。缺口不大,上面还缠着几丛干枯荆棘,枝杈硬邦邦。身后已经能听见护院喘气的声响。
曹汶没有犹豫,肩膀往前一顶,硬朝着荆棘丛撞过去。荆棘尖刺扎透粗布短衫,无数细小刺痛铺满后背。他顾不上分辨哪一处疼,身子顺势往前一蹿,直接翻出曹氏宗族的院墙。
扑通一声。外边是一道不算太高的土坡,底下长满杂乱野草。曹汶顺着土坡滚下去,胳膊、后背蹭满碎石沙土。手掌狠狠按在地面,才勉强停住翻滚的势头。
手上掌面磨破,渗出血。他撑住地面,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院墙缺口那边,护院的脑袋探出来,怒骂声隔着院墙传过来,但是那处缺口狭小,一群人挤在一起,一时半会翻不过来。
暂时甩开。
可危机远远没有结束。抬眼望出去,城外旷野灰蒙蒙一片。远处官道上面,能看见拖家带口赶路流民的模糊影子。天上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肚子又咕咕叫起来,腹中空空,浑身力气在刚才一番奔逃里面耗掉大半。
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块黑沉沉的旧木牌。木牌沾了泥土,刻出来的纹路,大半被黄泥盖住。人证本就没影。这下可好。得,不仅人证没了,自己反倒成了宗族通缉的人。全乱套。嗨。
他往四下扫看。旷野上面,稀稀拉拉长着矮灌木,远处有一条浅浅小河沟。路边一堆废弃的土窑,早已经荒废多年,窑口黑乎乎,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野兽盘踞。野狗?毒蛇?还是别的逃荒躲进去的歹人。
风险摆在明面上。可不躲,旷野光秃秃,只要护院往这边扫一眼,立马就会被看见。
进城,是回不去了。可就这么在荒郊野地瞎闯,饿、冷,还有野兽,流民劫道,随便哪一样,都足够要了他的命。
曹汶走到一块凸起的土墩边上,屁股蹭着土墩慢慢坐下。身上到处都在疼,浑身脱力。风刮过旷野的荒草,沙沙响。
远处城里,曹氏宗族那边,依旧断断续续飘出来追捕的叫嚷声。就这么坐着。手里捏着那块沾满泥的木牌。前路黑乎乎的。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撞上什么。
他咬了咬后槽牙,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别的选项。
曹汶弯着腰,贴着地面低矮灌木的掩护,一点一点朝着土窑的方向挪过去。路上有一块干硬的牛马粪,踩上去咔嚓一声,他下意识顿住身子,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仔细分辨四面八方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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