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当着四十个人我替他说 (第2/2页)
他转过身。
轮到陈九斤了。
陈九斤站了起来。
他没有先说话。
他这三年在电话里跟人磨,磨出一个习惯:开口之前先把两条路都走一遍。
不说,他就是四十几个人里的一个,蹲着,跟着往里走,然后去三零七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然后等着。等到哪一天轮到他垫底。
说,他就成了那一个。那一个可能今天就没了,也可能今天就不一样了。
他昨天夜里数过两遍人。上船四十八个,上岸四十七个。
他把裤子上的水泥灰拍了两下,拍完才抬头。
四十几个人都低着头。段虎的棍子还提在手里。二楼那扇窗户后面,那颗脑袋又探出来一点。空地边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人,抱着一只塑料箱子,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蔡三平看着他,等着。
陈九斤开口了。
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刚才心里想的是——‘这批人里得先立一个’。”
空地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跪在他前面那个年轻人的屁股一滑,从跪着变成坐在地上。他自己没有察觉。
段虎抡到一半的棍子停在半空。他没有看陈九斤,他扭头去看蔡三平。
二楼那扇窗户后面,脑袋“嗖”地缩了回去。窗帘晃了三下才停。
蔡三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脸上那点笑没了,也没有换成别的表情。他就那么站了两三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稳,脚下那块水泥有一道浅坑。他踩进去了。
他退了半步。
就那么半步。他自己意识到了,把脚收回来,站直。收脚的时候他左手扶了一下旁边那张塑料凳的边沿。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他先没问名字。
“你怎么知道的。”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问几点。
陈九斤知道这一问才是真的。前面那一下只是让他吃了个愣,这一问要是答不好,今天他就是被抬走的那个。
他也没有想很久。
“你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他说,“你说‘我这人最讲道理’之前擦的。人要说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手会先想找个地方放。”
蔡三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就凭这个。”
“还有一个。”陈九斤说,“你念完墙上那行字,没有回头看那行字。刷了四年的字,是自己刷的,念完一般会回头看一眼。你没有。”
段虎在旁边听不懂,眉毛拧着。
蔡三平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把两只手都插进了裤兜。
“你叫什么。”他问。
“陈九斤。”
“九斤。”蔡三平重复了一遍,重复得很慢,“哪个九斤。”
“九斤二两的九斤。我生下来九斤二两,我爷爷报的户口。”
蔡三平看了他很久。
久到跪在地上那个年轻人偷偷抬了一次头。
“行。”蔡三平最后说。
他转过身,对着队伍抬了抬下巴,声音又变回原来那样。
“都记着。这地方谁都可以说谎。就一条——别对自己人说。”
他说完往楼里走。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三零七。”他说,“他去三零七。”
段虎愣了一下。
“三哥,”段虎说,“三零七不是……”
“我知道三零七是什么。”蔡三平说。
他没有再回头,进了楼。
段虎把棍子在手里换了个方向,走过来,用棍头点了点陈九斤的胳膊。
“走。”
陈九斤跟着他往楼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跪在水泥地上那个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还跪着。没有人叫他起来。
阴影里那个抱塑料箱的女人还站在原地。她低着头,手里的箱子换了个抱法。
墙上那行白漆字被太阳照着,白得有点晃眼。
陈九斤抬手挡了一下,把最后一个字又看了一遍。
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