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打完再问是什么意思 (第2/2页)
前两句是威胁,威胁听着难受,但不难应付。这一句是甜的。
甜的那一句要是接错了,就等于告诉对方:外头还有人惦记你。
陈九斤把眼睛抬起来,很平地看着他。
“不可能。”他说。
“为什么不可能。”
“我出来那天跟家里说去广东。”陈九斤说,“登记的时候我也这么说的。我这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
“三哥要是不信,可以去问登记那位。他那天在我名字后头画了个圈。”
蔡三平没有立刻说话。
他信了一半。
信的那一半是:这个人确实是干催收的,说话的路数、看人的地方、那种把话往回收的分寸,装不出来。
不信的那一半是:光凭一个擦手的动作,猜不出那么整的一句话。
但他也想不出别的解释。
想不出别的解释的时候,一个人只能在两条路里选一条:要么现在就把这个人废掉,要么先用着,边用边看。
废掉一个能背四十七个人名字的人,太亏。
蔡三平的手指在膝盖上那张纸边上敲了两下。
他把纸拿起来,重新按原来的折痕折。
折了四次,折成很小的一块。
折的时候他动作很轻,怕折断似的。
他把纸递过来。
陈九斤伸出两只手去接。
他接过来,当着蔡三平的面,把纸捏了捏,捏平那两道被段虎捏出来的褶,然后塞回领口,塞进内衣口袋。
纸的边角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洇软了一小块。
“行了。”蔡三平说,“你回去。”
陈九斤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蔡三平在后面开了口。
“三零七八。”
“三哥。”
“你知道我为什么关那两个人三天,回来还让他们干活吗。”
“不知道。”
“我这人,打完再问。”蔡三平说,“打完了再问是谁干的。是谁干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四十几个人看见我打了。”
他把烟按在窗台上。
按了两下才灭。
“明天开始,你跟着虎子跑跑腿。”
陈九斤停了半秒。
“跑什么腿。”
“送东西,取东西,点点人。”蔡三平说,“你不是记性好吗。记性好的人干这个不亏。”
“行。”
陈九斤没有立刻往外走。
“三哥。”
“嗯。”
“我这个月的表在哪儿。”
蔡三平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怕垫底。”
“我怕。”
蔡三平笑了一声。
“跑腿的挂在我账上。”他说,“表上照贴,名字照有。”
“但垫底那张单子报上去的时候,跑腿的不报。”
陈九斤站着没动。
杂物间里另外三个人也没有动。段虎的手还插在裤兜里。
“报到什么时候。”
“报到我不想用你为止。”
蔡三平把两只手撑在长条凳上,往后靠了靠。
“三零七八,你听清楚。这不是我给你的。”
“这是我借你的。”
陈九斤点了点头。
“借的要还。”他说。
“你知道就行。”
段虎在门口“嗤”了一声。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那个动作跟蔡三平的一模一样。
陈九斤走到门口。
段豹站在墙边。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过道让开。
跟前天晚上那半步一样宽。
陈九斤走出去,走过一段没有灯的走廊,走到楼梯口才停下来。
他把手伸进领口,把那张纸摸出来。
纸还是那张纸。折痕还是原来的折痕。
只是右下角那个红章,被人的手指压过之后,边缘有一小块洇开了。
他把纸重新塞回去。
塞完他站在楼梯口,把这一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蔡三平说了三句假话。三句他都听见了。
三句里,他一句都没有拆穿。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趟拿到了什么——从今天起,蔡三平认定他只是个运气好、嘴顺、记性不错的催收员。
一个可以用的人。
用得上的人不会被送去二楼。
他把这一趟里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在心里又对了一遍。
“我猜的。”
“猜多了就顺嘴。”
“我这边一个人都没有。”
三句里,有两句是真的。
第三句是假的。
他这辈子说过的谎不多。他在电话里说过很多不算数的话,那些话不叫谎,那些话叫话术——公司是这么教的,他自己也这么信了三年。
今天这一句不一样。
今天这一句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为了保住自己而说的、对着一个能决定他明天在哪儿的人说的。
说完他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以后还会这么说。
他也很清楚自己付出了什么。
那张纸上有一串床位号,而那串号码,现在有另外一个人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