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梅姐第一次来一号楼 (第2/2页)
“成单一百四十七笔。总数三百九十一万六千。”
大厅里有人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个数是表上的。”陈九斤说,“表上这个数不对。”
梅姐把红笔从本子上取了下来。
“哪儿不对。”
“两笔。”
“说。”
“第一笔在第九天。”陈九斤说,“机位二十六号那一行记了一笔十二万八。同一天二十六号还有另一笔,四万三。两笔挨着,中间没有隔别的行。”
“一个人一天成两笔,不是不可能。可这两笔的时间差是六分钟。”
“六分钟成不了第二笔。”
“那是同一笔,录了两遍。”
梅姐的红笔在本子上悬着。
“第二笔呢。”
“第二笔在第十四天。”陈九斤说,“三十一号机位记了七万二,可三十一号那一天没人。”
“为什么没人。”
“那天那台机器坏了。上午八点报的修,下午三点才修好。修的人是后勤的老崔,我记的出入。”
“中间那七个小时,三十一号没坐人。”
“可表上那一笔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梅姐没有说话。
她低头,把这两笔在本子上写了下来。
写第一笔的时候她用的是蓝笔。
写第二笔的时候,她换了红笔。
写完她抬起头。
“两笔加起来,多算了多少。”
“十七万一。”陈九斤说,“真实数是三百七十四万五。”
梅姐把红笔盖上笔帽,别回本子边上。
“你什么时候看的表。”
“今天早上。”
“看了多久。”
“表贴在食堂门口,我路过。”
“路过看一遍。”
“嗯。”
梅姐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和刚才两个人一样的话。
“你留下。”
陈九斤没有动。
去三号楼是什么,这一层的人都清楚。
三号楼是园区业绩最好的楼,吃饭单开一档,不用扫楼道,不用点人,不用跟着谁跑腿。三号楼的人一个月能拿到的记账数,比一号楼高三成。
更要紧的是另一样:跟着梅姐的人,段虎碰不着。
他这二十五天里挨过的所有事——搜身、栽赃、三天禁闭、那张被人改成五天的纸——在三号楼一样都不会有。
他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得很快。
然后他想到另外一件事。
他要是今天走了,那四个动作还留在这栋楼里。
送药的、挡门的、停饭的、跟着一起擦地的那七个。
他们不会跟他一起走。
他们会留下来,留在一个刚刚数过他们的人手底下。
“梅姐。”他说。
“嗯。”
“我不去。”
大厅里那几十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站在他旁边那个瘦高年轻人往边上挪了半步——像是怕被牵连。
蔡三平在楼梯口,手里那张折好的纸捏紧了。
梅姐把硬壳本换回左手。
“为什么。”
“我这边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陈九斤没有答。
他说不出来。他要说的那件事,说出口就等于告诉这一层的所有人:那天替他做过事的人,还得有人护着。
而那些人的名字,他一个也不打算说。
梅姐等了大概三秒。
她没有再追问。
她把两支笔在本子边上摆正了,一支红的,一支蓝的,摆得平行。
“三号楼在西边第二栋。”她说,“三层,最东头那间屋是我的。”
“你什么时候把事做完了,自己过来。”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陈九斤。”
这是这一天里,第一个连名带姓叫他的人。
“我等你。”她说。
“不会等太久的。”
她往门口走。
走过蔡三平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半步。
“三平。”
“梅姐。”
“那张纸上三个名字。”她说,“我点的三个里,只有一个是你写的。”
蔡三平没有说话。
“另外两个,”梅姐说,“一个手断了,一个抄本子抄到手起茧。你把他们两个写上去,是想让我把他们领走。”
她把硬壳本抱在怀里。
“三平,我在这园区待了六年,你待了四年。”
“我不替人清场。”
她说完就出了门。
后面那个抱纸的年轻姑娘小跑着跟上去。
蔡三平站在楼梯口。
他手里那张纸还捏着。捏了一会儿,他把它撕了。
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瓣。
撕完他没有扔,把纸片攥在手心里,转身上楼了。
一层大厅里那几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陈九斤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梅姐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看的就是这只手。
他这双手上没有茧,没有伤,指甲缝里有一点灰——那是今天早上擦楼道留下的。
他不知道她从这只手上看出了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栋楼里有一个人,是用他自己的办法在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