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三号楼换了个坐法 (第2/2页)
他站在东墙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自己原来那个格子走了两步,停了,又转回来看那张表。
他抱着自己的杯子和一个塑料袋,站在大厅中间。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第二个是四排第五那个。
他也抱着东西,站在原地。
两个人站在大厅当中,谁也没动。
大厅里陆陆续续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开始笑。
“老周你站那儿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坐哪儿了。”
“表上不写着么。”
“写着我坐第一排第六。”
“那你去啊。”
“第一排第六不是柴顺那个——”
他说到一半自己收住了。
柴顺已经不在这栋楼了。
那个人抱着东西,慢慢往第一排走。
他一辈子没坐过第一排。
他上个月的数是二十六名。
他走到第一排第六那个格子前面,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放的时候手有点抖,杯子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一点十分,娄小飞进来了。
他从东墙那张表前面过,扫了一眼。
他往三排第二那个格子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往三排第一看了一眼。
杜大奎正在那个格子里放东西——他把自己那个装记录本的布袋挂在隔断的挂钩上。
娄小飞站在过道上。
杜大奎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个隔断看着对方。
上午十点二十,工间,饮水机旁边。
那是昨天的事。
娄小飞的两只手还抓着这个人的领口。
娄小飞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杜大奎把布袋挂好,坐下了。
娄小飞走到三排第二,把自己的东西放下。
他坐下的时候,隔断那边传来一句。
“小飞。”
“杜哥。”
“你那个号,第三批的。”
“嗯。”
“我这儿有两个二批的旧号,去年的,我打不动了。”
“我上个月试了三回,人家一听就挂。”
“你要不要。”
娄小飞在隔断这边坐着。
“……我要。”
“下午我给你。”
隔断那边没有声音了。
下午一点半,四十个人全部就位。
大厅里那种感觉跟往常不一样。
往常一点半开工,四十个格子里的人会先互相看一圈——看今天谁在,谁不在,谁旁边换了人。
今天没有人看。
因为每个人旁边都换了人。
四十个人全在重新认自己周围那三个格子里的人是谁。
下午两点,付红英上了组长台。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
她走到东墙那张新座位表前面。
她站在那儿抄。
四十行,工位号,姓名。
她抄了大概二十分钟。
抄完她把那张纸折起来,走回自己格子,拉开抽屉,放进去。
她那个抽屉是上锁的。
她把抽屉推上,转了一下钥匙。
那天从一点半到下班,A 组的红本上,一笔“某某反映”也没有。
第二天,一笔也没有。
第三天,一笔。
那一笔是三排第四反映三排第三上班打瞌睡。
陈九斤把那一笔记下来了。
三十天九十四起。
三天,一起。
晚上八点,大厅空了。
陈九斤坐在组长台上,把那张座位表的底稿摊开。
四十行。
三十九行是他排的。
最后一行他没有动。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
付红英。
她这三年半一直坐在那儿。
按业绩排,她这个月十一笔,应该在第一排。三年半里她一次也没有坐过第一排——她自己不去。每次排座她都写一张条子给组长台,说她坐惯了。
陈九斤今天上午排座的时候,在她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他排别人,靠的是那四十个字。
老。妈。空。钱。腿。名。
他知道每一个人怕什么,所以他知道该把谁放在谁旁边。
付红英那一行上没有字。
那一行上是一个问号。
他不知道她怕什么。
不知道她怕什么,就不知道谁能坐在她旁边。
他把那张底稿折起来。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的灯还亮着一盏——不是格子里的灯,是隔断顶上那盏走道灯。
灯底下那张桌子上什么也没有。
她今天把东西全收进抽屉了。
抽屉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