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胜中藏祸暗潮四伏,没有一局是万全 (第1/2页)
战事表面一片向好。
湘军步步向内收缩,百里外围尽数放弃;皖北乡绅流民争相归附;捻军骑兵驰骋豫南,搅得河南官府鸡犬不宁;天京圣旨一道道自金陵送来,褒奖慰劳,言语之间把我称作天国柱石。
可帅帐之内,并没有凯歌高奏的狂欢。
大胜之下,裂痕、隐患、暗刺,早已埋在繁华假象之下,只是大多被节节胜利掩盖。
暮色沉沉,寿州帅帐烛火摇曳,牛油灯噼啪作响,帐内空气压抑。案上摊开厚厚一摞文书,战报、民政卷宗、密探密信、将领密报堆得几乎高过砚台。
陈仕荣一身风尘,铠甲边角还沾着野外行军的泥渍,双手捧着一叠密报,神色凝重,声调压得很低。
“王爷,几桩棘手事,陆续报上来了。”
我端起粗陶茶碗,茶水微凉,抿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沙盘。
“讲。”
“第一件,军中。”陈仕荣翻开第一份密卷,“当初收编的苗沛霖降卒,合计四千两百余人,打散编入各营。表面安分,暗地里依旧抱团。不少人旧日跟着苗贼烧杀劫掠,恶习难改。三日前,城西外乡,有七名降兵下乡,强抢农户粮食,还打伤老农。当地乡老递状纸告到州府。”
“还有,天京派来的那批监察官员。明面上身居闲职,日日宴饮受礼,暗地里依旧没有停下拉拢中层武官。这半月,已经私下会见八位营官,馈赠金银绸缎。其中两人,出身老天国嫡系,家中亲眷尚在天京城内,已经态度摇摆,暗中收受馈赠,虽未明确表态,但是书信往来不绝。”
我指尖轻轻敲击沙盘边缘,发出笃笃轻响。
胜利会掩盖矛盾,但不会消除矛盾。
诈死复起,我收拢的队伍成分本就鱼龙混杂。有跟随我转战多年的烬火营死忠老兵;有安庆溃败逃散回来的太平军旧部;有各地投来的饥民流民;还有寿州破城之后收编的苗沛霖旧部。
人心参差不齐,绝非一纸军令就能全部拧成一股绳。
“闹事的降兵,怎么处置的。”
“涉事七人已经抓捕归案。军中不少将领分成两派。一部分老将,恨苗沛霖叛贼余部,力主直接当众斩杀,杀鸡儆猴;另一部分负责整编降卒的将官认为,刚收编便大肆杀戮降人,其余数千降卒人人自危,容易激起哗变,主张杖责流放。”
我沉默片刻。
杀,简单痛快,却会逼反四千降兵。不杀,军纪会被撕开一道口子,往后人人效仿,民心立刻离心。
“把主犯三人,军法处当众明正典刑。余下四人,杖责一百,剔除军籍,罚去屯田垦荒劳作三年,永不归营。”我缓缓开口,“通告全军,通告城外所有归附苗部。既往不咎,但再敢劫掠百姓,无论新旧兵,一律死罪。”
“另外,那八位被天京官员私下接触的营官。不要立刻抓捕问罪。”
陈仕荣一怔:“王爷,不拿办?放任他们私通天京?”
“抓容易。”我摇头,“证据只是书信往来、收受财帛,没有实谋叛乱。贸然动手,会让大批家眷滞留天京的将士人人不安,人人自危,反倒逼得他们倒向洪秀全。”
“派人暗中监视,记录一举一动。找机会分批把这八人调离主力作战部队,分派去屯田、城防、后勤。剥夺他们野战兵权,保留官身,厚给钱粮。他们家中亲眷在天京,难免有羁绊,人性如此,不必苛责,但重兵绝不能交到他们手上。”
可以宽容人性的软弱,却不能拿全军安危去赌人心。
“至于天京那批钦差文官,不要撕破脸面。”我冷笑一声,“他们收礼宴饮的证据全部留存。往后他们再私下接触军中武官,不必阻拦,只管记录。将来天京若是想找我问罪,这些就是我手里的筹码。”
想要分化我军,就要做好留下把柄的代价。
“第二桩隐患,粮草。”陈仕荣翻开第二份卷宗,眉头锁得更紧,“如今我本部三万,捻军两万,庐州谭绍光五万援军。十万大军屯驻皖北。”
“皖北连年战火,田地大片荒芜。寿州府库缴获苗沛霖存粮,看着极多,可十万大军每日耗粮惊人。府库存粮预估只够支撑四个半月。”
“我们收复的乡镇,推行减赋休养生息,今年秋收的粮食不足以供给大军。捻军本部粮草自给一部分,但张乐行麾下各旗旗主,私心很重,不少人并不愿意把存粮拿出来供给联军。”
“谭绍光的五万江浙军,粮草全部自苏州转运。李秀成如今已经暗中克扣粮船。最近一批运抵庐州的军粮,较之早先少了三成,米中掺杂大量糠壳沙土。谭绍光已经派人送来密信,隐晦诉苦。”
听到这里,我眉头紧紧皱起。
这就是胜利光鲜外壳下最致命的枷锁。
打仗打的从不是计谋勇武,打的是粮食。
我可以战术上戏耍曾国藩,可以权谋压制李秀成,可以瓦解洪秀全的算计。但田地荒芜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恢复。
十万张嘴,日日消耗,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曾国藩宁愿放弃外围土地死守安庆,他算的也正是这一点。他在等我粮草崩盘,同盟因为粮秣分配反目内讧。
捻军不是我麾下直属部曲,是盟友。盟友可以共患难,却很难心甘情愿掏空自家粮仓。张乐行本人意志坚定,可手下大小旗主各有宗族地盘,各家都要养活自家部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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