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路引 (第2/2页)
陈既白心里头翻来覆去,最后咬咬牙,下了个决心。
去。去庄子。
他倒要看看,老祖这庄子上,到底埋着什么。
当天晚上,他把这事儿跟他娘说了。
陈氏一听,脸色就变了:“去庄子?老祖怎么好端端想起让你去庄子?”
“老祖说我受委屈了,让我散散心。”陈既白低着头,“娘,你别担心,就是去住几天。”
陈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压低声音说:“既白,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祖这些年待你,面上是疼,可娘总觉得,他那疼里头,有点别的意思。你要是去了庄子,凡事多留个心眼,听见没?”
陈既白心里一紧,抬头看他娘:“娘,你也觉得老祖……”
“娘说不上来。”陈氏打断他,“娘就是觉得,一个把你晾了十五年的人,突然想起疼你来了,这事儿,不对。”
陈既白鼻子一酸,低下头:“嗯,娘,我知道了。”
那一夜,他又没怎么睡好。
他躺在黑暗里,把钟老头的话、老祖的话、他娘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钟老头说,别信老祖。
他娘说,老祖的疼里有别的意思。
老祖说,让他去庄子上散散心。
三条线,在他脑子里绞成一团。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怀里那张纸,心里头慢慢定了下来。
去庄子。他倒要看看,老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二天一早,陈既白收拾了个小包袱,装了两件换洗的衣裳,出了门。
门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周铁塔坐在车辕上,见他出来,也不说话,只拿眼神示意他上车。
陈既白看了看那马车,又看了看周铁塔,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爬上车,坐稳。
马车骨碌碌地出了镇子,一路往东。
陈既白坐在车里,透过帘子缝,看着外头的路。
路两边的稻田越来越密,快到荷花塘庄子的时候,还闻到一股子荷叶香。
庄子确实是老祖名下的庄子,青砖黛瓦,围着好大一片荷花塘,看着气派。
可陈既白心里头,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他总觉得,这一趟,不对劲。
到了庄子,周铁塔把人交给庄子上的管事,自己却没走,只说了句“老祖吩咐,让我在这儿照应几日”,就背着手,往后院去了。
陈既白看着周铁塔的背影,心里头那股不对劲,又浓了一层。
照应。一个伺候老祖多年的老仆,被派来照应一个来避暑的废物少爷。
他不信。
管事领他进了正院,一路上絮絮叨叨:“三少爷,这庄子是老祖早年间置办的,平日没什么人来,清净。您就在这儿安心住着,要吃要喝,只管吩咐下人。”
陈既白一边听,一边拿眼睛四处扫。
庄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住人,后院是几间库房和一口井。院墙不高,但墙角堆着些砖石瓦砾,像是刚翻修过。
他跟着管事走了一圈,越走,心里头那点嘀咕越大。
这庄子,看着是老祖的庄子,可里头的人,他一个都不认得。
厨上的张婆子、扫院的小丫头,一个个脸上挂着笑,虚情假意的笑。
就连领他进屋的管事,嘴上说着“安心住着”,眼睛却总往他脸上瞟。
陈既白把这些都记在心里,面上却装出一副没心眼的样子,跟着管事进了屋。
当天晌午,庄子上的人给他安排了间屋子,干净是干净,可窗子外头,正对着庄子后院的角门。
陈既白站在窗前,看着那扇角门,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要是这庄子真要对他做什么,那他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少爷,老祖让人给你送书来了。”是庄子上管事的嗓音。
陈既白一愣,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面生的下人,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恭恭敬敬递上来:“三少爷,老祖说了,让您看看书,解解闷。”
陈既白接过木匣子,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两本书,一本《杂记》,一本《剑谱》。
他先拿起那本《杂记》,随手翻了翻,讲的是些山川地理的杂谈,没什么特别。
他又放下《杂记》,拿起那本《剑谱》。
只看了两页,他翻页的手,就僵住了。
那本《剑谱》上,画的剑,跟他脑海里那柄缠着铁链的黑剑,一模一样。
连剑身上铁链缠绕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陈既白盯着那页画,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祖怎么会有这幅画?
钟老头在地上画的,是这柄剑。
他脑海里那晚晃过的,是这柄剑。
现在老祖送来的《剑谱》里,还是这柄剑。
三个人,三条路,指向同一柄剑。
陈既白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庄子,这书,这事儿,好像都不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是冲着他身上那柄剑来的。
陈既白把《剑谱》合上,又打开,翻到那页,看了半天,又合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扇角门,看了很久。
钟老头说,别信老祖。
可他忽然有点分不清,到底是老祖在骗他,还是钟老头在骗他。
又或者,他们都在骗他。
窗外荷塘里的蛙叫得正欢,陈既白站在屋里,把《剑谱》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不管是谁在骗他,这柄剑,他得先弄明白。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心想,等天黑了,他得去那扇角门后头看看。
晚饭是管事亲自送来的,一碟子酱牛肉,一碟子拌黄瓜,一碗白米饭,比他在陈家吃的都好。
“三少爷,慢用。”管事把饭菜摆好,又叮嘱了一句,“夜里庄子安静,您早些歇息,别四处走动。后头院墙外头是野地,夜里头有野物,伤了您可不好。”
陈既白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等管事走了,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了,庄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留下前院门房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陈既白没急着动。
他坐在屋里,把灯吹灭,就那么坐着,等。
等庄子里的动静彻底静下来。
这一等,就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等到外头再没有一丝人声,他才摸黑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侧着耳朵听了听。
廊下没人。
他闪身出了屋,贴着墙根,往角门的方向摸过去。
他走得极慢,一步一顿,每一步都先探稳了脚,再落下。
穿过正院,绕过库房,角门就在后院最里头,一扇黑漆木门,门缝里透着一点月光。
陈既白走到角门边,伸手一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他心里一跳,赶紧停住,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确认没人听见,才又慢慢把门推开,侧身钻了出去。
门外头,是一片荒草地,再远一点,是黑黢黢的林子。
陈既白站在荒草地上,四下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
没有野物,没有人,只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
他有点意外。
他以为角门后头会藏着什么,可什么都没有。
陈既白在门外头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脚底下踢到一样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木牌。
陈既白蹲下去,把那块木牌从土里拔出来,就着月光一看。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剑冢”。
陈既白捏着那块木牌,蹲在荒草地上,后脊梁一阵发凉。
老祖的庄子,后院的角门后头,荒草地里,埋着一块刻着“剑冢”的木牌。
他猛地想起钟老头的话。
去剑冢,别信老祖。
可老祖的庄子后头,怎么会有剑冢的木牌?
陈既白攥着那块木牌,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林子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