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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里的庄子

  第五章 夜里的庄子 (第2/2页)
  
  陈既白站在窗边,日头晒进来,晒得他脸上发烫。
  
  他知道这条路凶险,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可他没得选。
  
  晚上,周铁塔照例来巡。
  
  陈既白这次没装睡,他坐在桌前,就着一盏油灯,正翻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周铁塔站在门口。
  
  “周叔,来得正好。”陈既白合上书,“我正想找您说个事。”
  
  周铁塔的目光从书皮上扫过:“三少爷说。”
  
  “是这样的。”陈既白斟酌着开口,“我这几天,把钟先生那日跟我说的话,又想了好几遍。他说我这是什么剑体,能去剑冢寻剑脉,我这心里头,一直半信半疑。”
  
  周铁塔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可我想了想,”陈既白说,“我这废物当了十几年,头一回有人跟我说,我兴许不是废物。不管真的假的,我想去试试。”
  
  周铁塔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三少爷的意思是?”
  
  “我想去剑冢看看。”陈既白说,“钟先生把路都给我画好了,鹰嘴崖,黑水河,进山三十里。我想自己去走一趟。”
  
  屋里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周铁塔开口:“这事儿,我得回老祖一声。”
  
  “那是自然。”陈既白说,“劳周叔替我传句话,就说陈既白想通了,想去剑冢走一趟,求老祖准我出门。”
  
  周铁塔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行。这话,我给您带到。”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踩着廊下的青砖,一步一步,走远了。
  
  陈既白坐在油灯前头,看着那盏火苗。
  
  他赌的,就是老祖会上钩。
  
  这一夜,他睡得比前几天都沉。
  
  第二天晌午,周铁塔又来了。
  
  这回他脸上的神色,比前几天松快了些:“三少爷,老祖发了话。”
  
  陈既白垂着眼:“老祖怎么说?”
  
  “老祖说,”周铁塔顿了一下,“三少爷想通了,这是好事。老祖让您安心住着,说剑冢的事,他会安排人手,护送您去。”
  
  陈既白抬起头,看着周铁塔:“老祖费心了。”
  
  “老祖还说了,”周铁塔说,“夫人那边,老祖会派人好好照应,让三少爷只管放心去。”
  
  陈既白又看了他一会儿,先笑了:“有老祖这话,我就放心了。”
  
  周铁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既白站在屋里,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老祖答应他去剑冢,还说要护送。
  
  护送。
  
  说白了,就是看着他,不让他半道跑了。
  
  老祖果然不会轻易放他走。
  
  可这句话也告诉他,老祖上钩了。
  
  老祖信了他想去剑冢。
  
  只要老祖还信这个,他就有机会。
  
  陈既白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站了很久。
  
  他要怎么在老祖的“护送”底下脱身?
  
  他一边想,一边等着老祖的人来接他。
  
  等了两天,没等到人。
  
  第三天,阿禾又来了。
  
  这回阿禾的脸色不太好看,放下茶盘的时候,手都在抖:“少爷,老祖那边,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奇怪的人。”阿禾压低声音,“说是老祖请来的,叫什么钟先生。”
  
  陈既白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钟先生。
  
  钟老头。
  
  老祖把钟老头,请到庄子上来了。
  
  他猛地攥紧了茶碗,又慢慢松开。
  
  他看向窗外。
  
  院子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顺着回廊,一步一步往里走。
  
  是钟老头。
  
  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肩上搭着个褡裢,走得不紧不慢,像是来走亲戚的。
  
  陈既白站在窗后头,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
  
  老祖这是,把链子给他拴得更紧了。
  
  老祖让钟老头来看着他。
  
  钟老头是老祖的人,可钟老头在他面前,还顶着“高人”“恩人”的壳子。
  
  他要在钟老头面前,继续演那个信了剑脉的傻小子。
  
  他得装得比之前更像。
  
  因为钟老头比周铁塔精明一百倍。
  
  钟老头见过他怎么对老祖提防,见过他怎么疑心,见过他那些小心思。
  
  想在钟老头眼皮底下骗过他,难。
  
  可再难,他也得演。
  
  陈既白脸上堆出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快步迎了出去:“钟先生!您怎么来了?”
  
  院子里的钟老头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三少爷,我听说你要去剑冢,怕你路上没个依仗,这不,就赶来了。”
  
  他笑得慈祥,像是真心替他高兴。
  
  陈既白迎上去,握住他的手:“钟先生,有您在,我就踏实了。”
  
  他握着钟老头的手,手心却是凉的。
  
  钟老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走,进屋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陈既白在钟老头身后,把门带上。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这才刚刚开始。
  
  屋里头,陈既白张罗着给钟老头倒茶。
  
  他倒茶的工夫,偷眼打量着这个老头。钟老头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肩上搭着个旧褡裢,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直直的,不像个走街串巷的江湖人。
  
  越看,越觉得这老头不简单。
  
  可他不露声色,把茶碗推过去:“钟先生,一路辛苦。您怎么也来了?”
  
  “我听说你答应去剑冢了。”钟老头接过茶碗,却没喝,端在手里转,“我寻思着,你这孩子头一回出远门,路上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陪着。这不,我就跟老祖讨了这个差事。”
  
  “那敢情好。”陈既白搓着手,装出高兴的样子,“我正发愁呢,剑冢那边我一个人去,心里头没底。”
  
  “有我在,你只管放心。”钟老头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剑冢那地方,我熟。你只要跟着我走,保准没事。”
  
  陈既白脸上笑着,手里的茶碗却没放下。
  
  跟着你走?
  
  你是老祖的人,跟着你走,是往剑冢走,还是往老祖的套子里走?
  
  他顺着话头,又问:“钟先生,那我娘那边,怎么样了?”
  
  钟老头放下茶碗:“你娘那儿,老祖说了,会好好照应。你就别惦记了,等你在剑冢那边成了事,你娘自然就好。”
  
  陈既白点点头,没再问。
  
  钟老头这趟来,是老祖的探子,也是老祖的绳子。绳子一头拴着他,一头拴在他娘身上。
  
  他不能跟钟老头翻脸。至少在没找到脱身的法子之前,他得让钟老头相信,他就是个信了剑脉、一心要去剑冢寻前程的傻小子。
  
  这一下午,钟老头就坐在他屋里,跟他说话。
  
  钟老头说的都是剑冢的事。说鹰嘴崖有多高,黑水河有多宽,山里头的路怎么走,剑冢里头的剑脉有多难得。他说得头头是道,似乎真去过似的。
  
  陈既白坐在他对面,时不时问一句,装出一副听入了迷的样子。
  
  可他心里头,却在一个一个地记着钟老头话里的漏洞。
  
  钟老头说剑冢在西北边,出了云州地界,过了黑水河,进山三十里。
  
  可他说黑水河的时候,说得太顺了,就像背书一样。
  
  去过的人,说一个地方,不会是这种说法。
  
  他没说什么,只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天擦黑的时候,钟老头起身:“行了,我去前院歇着。三少爷你也早点歇息,明儿一早,咱还得赶路。”
  
  “赶路?”陈既白一愣,“去哪儿?”
  
  “去剑冢啊。”钟老头笑呵呵地说,“老祖把日子都定好了,明儿一早就动身。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妥当了,你只管跟着走。”
  
  陈既白的喉头动了动,面上却笑着应:“好,都听钟先生的。”
  
  钟老头背着褡裢,出了门。
  
  陈既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那头。
  
  明早就动身。
  
  老祖连日子都定好了。
  
  陈既白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没多少时间了。
  
  明早一上路,他就彻底落进老祖的网里了。
  
  他得在今夜,想出个法子来。
  
  陈既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荷塘的蛙叫,一声比一声急。
  
  他抬起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那边,是那扇角门。角门后头,是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他看了很久,慢慢把窗关上。
  
  他知道,今夜,他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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