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汉字旗幡,猎猎入眼 (第1/2页)
朔风终日不息,粗粝沙砾被气流卷动,持续拍击行路人的躯体。
陇右荒原层叠起伏的荒岭,被募兵队伍一步一步抛向身后。地势自高山缓缓向下沉降,辽阔戈壁在视野尽头徐徐铺展。大地褪去山地间偶见的矮丛,地表只零星散落一丛丛耐得住干寒的沙生芨草,枯黄枝干紧贴黄沙土砾生长。千百年车马与人卒踩踏出来的古道横亘戈壁,路面交错密布深浅轮辙,辙沟底部积满狂风搬运而来的细沙,每有脚步踏下,便扬起一团浅黄浮尘。
连续多日的长途跋涉,所有人身上粗褐短褐蒙裹厚厚一层尘土,眉骨、耳孔、发辫缝隙无处不灌满细沙。石安脚上布鞋裂口日渐扩大,沙粒顺着鞋口缝隙源源不断灌入,脚掌与粗糙沙砾反复摩擦,脚底磨出连片灼热痛感。腰间那只带着豁口的木瓢一路与胯骨磕碰,瓢身旧豁口又磕落一小块木渣,瓢体外壁覆上一层洗拭不去的土黄垢层。衣襟内侧留存的半块粟麦饼早已彻底干透硬化,坚硬的饼棱隔着粗布,时时刻刻硌压胸口皮肉,每一次呼吸都能感知那一点生硬的触感。
阿仲始终行在石安身侧半步,鞣制厚皮的短靴稳稳碾过干裂土壳。他眼眶下积着连日行军熬出来的青黑,眼睫落满沙尘,每走出数里,便不动声色侧过头颅打量石安行走姿态。一旦察觉少年脚步踉跄、身形晃动,他便主动放低行进步速,无需出声劝慰,仅仅把自身节奏迁就到石安的步调。
队伍之中的募兵车马,木轮碾过戈壁硬地,车厢之内装载的绳索、药囊、干肉竹筐相互撞击,沉闷碰撞声响连绵不绝。带队县尉一身皂色公服早已不复出发时的齐整,衣襟下摆沾满黄土,他骑在马背之上,时不时抬手横搭于眉骨,穿透漫天飞扬的沙尘遥望正北方向。队列里一众自关中乡野应征而来的农家子弟,纷纷伸长脖颈,目光竭力刺破弥漫的风沙,期盼望见传闻之中的河套边营。
日轮向着西北地平线缓缓沉坠,浓稠昏赤的晚霞泼洒向无边戈壁,将黄沙、枯草全部浸染成暖红的色调。
远方天地相接的边际,一道厚重夯土长垣自荒原地表拔地而起。土垣顺着戈壁地势高低蜿蜒起伏,一座座夯土构筑的烽燧墩台错落排布于墙垣之上。夯筑营垒的黄土和周遭戈壁沙土色泽几近融为一体,若非落日逆光勾勒出墩台与墙垛的硬朗轮廓,整道防线几乎要与莽莽荒原彻底相融。
一阵劲烈朔风横越土垣望楼,一面巨大玄色旗幡被狂风完完全全撕扯舒展开来。
厚重黑麻布旗面之上,以朱砂重染出一个方正雄浑的汉隶“汉”字。旗杆取用坚硬的戈壁胡杨粗木,牢牢嵌在望楼最高处的石质基座之内。狂暴的戈壁大风不停抽打布面,旗幡大幅度翻卷震颤,噼啪猎猎的声响隔着数里空旷戈壁,顺着流动的长风一波波传递到行军队伍耳边。
石安向前迈出的脚步骤然钉在黄沙地面。
他脖颈用力扬起,视线穿透漫天浮游的沙尘,牢牢锁死那一面遥遥悬浮于荒原上空的旗幡。玄色布料在落日霞光之下不停起落翻涌,朱砂书写的大字在明暗交替之间明明灭灭。
行进队列内部漾开一阵细碎的动静。一个个风尘仆仆的募卒陆续停下脚步,数十道目光一齐越过戈壁旷野,投向那座屹立于荒原腹地的夯土营垒。有人嘴唇微微开合,却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只是定定凝视远方的墙垣轮廓。
县尉手腕发力勒紧马缰,胯下军马扬起前蹄,坚硬马蹄重重刨动脚下黄沙,扬起一小团土雾。他右手拔出腰间铜环佩刀,雪亮刀尖平直举向营垒所在的正北方向。
“前方便是河套边营。入营之后恪守军中律令,听候营中将吏点验,不许聚众喧哗,不许私相奔逃。”
县尉的嗓音被朔风切割得断续,依旧清晰落入每一名戍卒耳中。
号令落毕,队伍重新启步向前,脚下黄沙随着成千上万次落脚簌簌流动。营垒的轮廓随着距离缩短,一点点剥离朦胧的沙尘雾霭,愈发清晰真切。数层黄土层层夯打构筑的寨墙高耸厚重,墙身外壁遍布箭矢凿击留下的密密麻麻凹坑,部分墙体有新近补筑的土迹,新旧夯土色泽深浅泾渭分明,标记着此前一次次战事留下的修补痕迹。营门左右两座高耸望楼拔地而起,望楼垛口之间,肃然伫立着守营的士卒,人形剪影一动不动,如同与土筑墩台长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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