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1 章 暮秋夜谈,初心未改 (第2/2页)
"值?"赵宸道,"你们都说了'值'。朕也说说朕的:朕这一辈子,打了仗,守了边,治了国。朕杀过人——朕的刀下,有敌将,有乱党,有贪官。朕也放过人——朕的赦令下,有逃兵,有流民,有犯官。朕常常想:朕的杀、朕的放——值吗?"
"陛下,"沈砚道,"您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赵宸道,"朕今夜,请你们来——就是跟你们说这'值'字。朕打了几十年的仗,守了几十年的边,治了几十年的国。朕的杀,杀的是乱;朕的放,放的是生。乱,杀了;生,放了——天下,就稳了。朕的'值',不是朕一个人说的——是你们说的。你们说值——朕,就值了。"
"陛下,"墨影道,"臣今夜,也有一桩事,想说。臣在北疆,探了三十年——臣探过敌情,也探过民情。有一年,臣探到:草原的一个小部,遭了灾,要往边关逃。臣报了。朝廷,开了边,收了他们。可臣听说——也有逃来的部族,被拒在关外,饿死了一半。"
"拒在关外?"赵宸道,"朕记着。那一年,边关的粮,紧。朕怕混进奸细,令边关,严查。查——就把逃难的部族,拒了一部分。饿死了一半。朕那一年——为这事,一夜没睡。"
"陛下,"墨影道,"臣说这桩事,不是翻旧账。臣是说:臣探了三十年,探过最难的,就是这桩。一边是边关的安,一边是逃难的人——两难。臣报了'逃难',边关,就开了;臣要是报迟了,边关,就拒了。臣常常想:臣报的,是安,还是命?"
"墨影,"赵宸道,"你报的,是安,也是命。你报了——朕才知道,边关外,有人要逃。知道了,朕才能开边。你报的'早'——让朕,能多想一步。多想的这一步——就是'两难'里的活路。你记着:你的'早',是两难里的活路。"
"两难?"沈砚道,"陛下,臣办民生,也办过两难。有一年,江南涝了——要赈灾,得开仓。可开了仓,边关的军粮,就紧。臣那一年,在户部,跟程辅之,争了一夜。程辅之说:军粮,不能动。臣说:江南的百姓,不能饿。争了一夜——最后,各让一步:赈灾的粮,开了三成;军粮,保了七成。"
"三成、七成?"赵宸道,"朕记着那一年。那一年,江南,没饿死人;边关,没断粮。你让的那一步——朕记着。"
"陛下,"沈砚道,"臣让的那一步,臣遗憾了半辈子。三成粮——够赈灾,可不够赈饱。江南的百姓,那一年,是'饿不着',不是'吃得饱'。臣常想:要是臣再争一争——五成,赈灾的粮,就够赈饱了。可臣要是争了五成——边关的军粮,就紧了。两难——臣,只能让。"
"让?"赵宸道,"沈砚,你让的那一步,朕替你记着。你让了——江南,没饿死人;边关,没断粮。两全,办不到;两难,你选了两安。这'两安'——是你办民生,办得最好的'值'。"
"陛下,"魏濂道,"臣也有一桩两难。臣办刑——有一年,抓了一个盗粮的。那盗粮的,是个寡母——她偷粮,是为了喂她三个饿着的娃。按律,偷粮,该杖。臣判了杖——可臣,替她出了杖钱;又替她,找了活计。"
"杖钱?"赵宸道,"魏濂,你判了杖,又替她出杖钱?"
"判了。"魏濂道,"法,不能破——偷粮,就是偷粮,得杖。可法,也断不了'饿'——她饿着娃,才偷的粮。臣判了杖,又替她找了活计——杖,是法;活计,是生。法,断了案;生,救了人。臣办刑,办到最后——办明白的,就是这'法里有生'。"
"法里有生?"赵宸道,"魏濂,你这四个字——值。朕记着了。"
"陛下,"魏濂道,"臣今夜,还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臣在刑部,办了一辈子案。"魏濂道,"臣办到最后,办明白一桩:天下的太平,没有捷径。太平,是拿命换的——拿将士的命、拿百姓的命、拿咱们这班老臣的半生,换的。换来了,就得守住。臣今夜,跟陛下说这句话——是请陛下,跟太子说。让太子知道:太平,不是天上掉的,是命换的。守太平——是拿命守的。"
"守太平?"赵宸道,"朕,记住了。朕会跟太子说。朕还会跟太子的太子说。一代一代,说下去——让后世的皇帝,都知道:这太平,是拿命换的。换来的太平——得拿命,守下去。"
"陛下,"沈砚道,"臣,也带了一句话。臣的《民生规制汇册》,刊行天下了。臣在书里,写了一句话——臣想请陛下,也传下去。"
"什么话?"
"臣写的是:'民生,无捷径。' "沈砚道,"陛下,臣办民生,办了几十年——办到最后,办明白的,就是这五个字。民生,没有捷径。田,得一垄一垄垦;粮,得一仓一仓存;税,得一年一年平。快了,就虚;虚了,就垮。臣把这五个字,写进书里——请陛下,也传下去。让后世的官,都知道:民生,急不得,虚不得。"
"民生,无捷径?"赵宸道,"朕,记住了。朕会传下去。"
夜,深了。秋雨,停了。紫宸殿的灯,还亮着。四人——赵宸、沈砚、魏濂、墨影——围桌而坐,喝着酒,说着话。他们说了这一夜的往事——说了清思殿的火,说了边关的血,说了民间的粮,说了北疆的雪。他们说了一辈子的事——说到最后,都说了一句话:值。
"值。"赵宸,举起杯,"朕这一辈子,有你们——值。朕的天下,有你们——值。朕今夜,敬你们。"
"陛下,"三人,都举起了杯,"臣等,敬陛下。"
四杯,碰在一起。窗外,暮秋的夜,静着。皇城里,灯,亮着。四个人,老了;他们守的天下,稳着。半生的煎熬,换来长久的太平——这一夜,他们回望了一辈子。回望完,他们笑了。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