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繁星依旧映月,如我爱你如初 (第2/2页)
【万灵悲泣】
那一刻,以她为圆心,扩散出一道无形的波纹,像是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将整个空间都激起层层涟漪。那波纹穿过战场,穿过每一个敌人的身体,穿过他们身上的护甲、他们手中的武器、他们的血肉之躯,作用于他们更深层的、被层层防护的所在地——灵魂链接。
王境黑卫队长手中的武器“啪”地掉落在地。他瞪大了眼睛,面色骤变,因为他感觉不到那条一直连接着自己与阿克夏的线了——那条线断了,甚至没有任何征兆和过渡,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剪断。
“不——”一声哀嚎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那些被波纹扫过的王境黑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没有人受到致命的外伤,但所有归属生命的连接灵魂与阿克夏之间的那根线都被彻底切断。杀伤范围内那些没有进行灵魂链接的本源生命的灵魂本体,在这波纹的扫荡下静静碎裂。
队长努力挣扎着想要抬手,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他望着那座战场中央那独立的身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吐出的声音沙哑而不可思议:“你……是魔鬼……”
星月没有回答他。
她已听不见他的声音。她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声音被拉远、扭曲、溶解。她知道那是“自燃”走到尽头的征兆,魔力已经从她的躯体烧尽了,她再无可以消耗的事物。
她缓缓跪坐在地。九柄剑依然插在周围的焦土中,如同一个安静的环,守着她的最后安眠。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她的目光仍在望向天空的某处——望向那片繁星与月光交织的夜空。
“这就是……尽头了……”她轻声说。
没有遗憾,没有恐惧,没有怨恨。
她的目光穿过夜空,穿过云层,穿过一切虚无,停留在那片她再也无法抵达的大地上。她仿佛看到了一个身影,正站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身后是一群不愿离开的少女们,正一起望着这片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她笑了。泪水从眼角滑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羽。要好好活着呀。连我的份一起。”
声音消融在夜风中,没有任何人听到。
“真想……留在你身边呀……”悲伤的洪水像是碾塌了堤坝,从灵魂深处涌出。
在那声哭腔和那如泉水喷出的泪液中,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轻轻停止。
她的身躯保持跪坐的姿势,双手交叠在膝上,九柄剑插在身周,像一座须臾不可撼动的丰碑,守护着她最终想要守护的那一切。
夜空中,星光依然闪烁,月光依旧静谧。
同一片夜空下,正在坠落中的众人。
轻盈的运输艇在炮火中摇晃浮沉。机舱尾部敞开,猎猎的风灌入舱内,将少女们的发丝和衣角吹得高高扬起。九方羽绑着安全带坐在机舱边缘的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仿佛在与什么沉重的东西无声地角力。
通讯器中,星月最后的警告声在回荡:“崩解素……我将切断灵魂链接……崩解素会沿链接进入阿克夏……不要……激活我的链接通路……”
然后,一道轻微的、如同帛布被撕裂的声响,通讯彻底沉寂。
那个声响与其他通讯中断时的杂音不同,是一种更加轻微却更加难以消散的余响,像是被抽走了一根弦的琴,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长长的、无法填补的空白。
九方羽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他的呼吸在那一个瞬间停止了。
他感觉不到那条链接了。在队友们的解释下,他早已明白了自己就是原初阿克夏的事实。
他无法描述那种失去的滋味。
那就像他一直握着一根连接着远方的丝线,虽然看不到另一头,但他始终知道它在,知道那根丝线的另一头拴着他最珍视的人。但现在……那根线断了。悬空的,没有着落了。
“羽……”提尔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星月的……她……”
九方羽没有说话。他猛地站起,走向机舱尾部,站在舱门边缘,风灌满他的衣摆。他的目光穿过层层距离,穿过云层和夜色,望向那片已经远得几乎看不见的、悬浮于高空中空之境的方向。他探出右手,似乎在试图抓住那根断掉的线。但只有空荡荡的夜风从他指间流淌而过。
“她切断了链接。”白音的呼吸急促,声音带着极少见的波动,“为了不让我们暴露,为了不让崩解素顺着链接蔓延到阿克夏……她主动……”
“我知道。”九方羽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有任何起伏。
他当然知道。她的通讯、她的举动,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那个无可争辩的事实。可是他知道并不代表他能接受。
他依然伸着手,像是一个固执的孩子试图抓住一颗已经坠落的星星。
“羽……”怜城雪的声音带着哽咽,“她……她还能回来吗?她的灵魂晶体还在阿克夏,如果——”
“不行。”行夜冷硬地道,但声线底部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切断灵魂链接的目的是为了防止阿克夏被崩解素顺着通路侵染。虽然她的灵魂晶体还在——”
“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九方羽接果她的话,“如果重新激活星月的灵魂链接,我们所有的灵魂都可能被一并污染,然后破碎。”
那一瞬间,寂静覆盖了整个机舱。这份寂静比星月断线时的通讯中止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直到九方羽开口,声音如同低沉的钟声从胸膛深处震动而出:“她的灵魂……还在吗?”
“在。”
沉默片刻后,九方羽回答道:“但是她不会再醒来了。”
他终于理解了她那最后一句话的真正含义。
“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还会再见。”她不是许下诺言。
她是在告别,是在以一种不让他悲伤的方式说出「永别」。
那个事实和认知如同无形的手,将他的胸腔狠狠攥紧。他站在原地,站在机舱边缘,任凭风灌满他的衣领。他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然后一声咆哮穿过夜空——
“星月——!!”
那声音不是伤痛的哀鸣,不是愤怒的嘶吼,而是被巨大的悲伤、被绝望撕裂之后,从灵魂深处直接迸裂开来的一声咆哮。
悠爱伸手想拉住他的衣摆,又缩了回去。安菲娅捂住嘴,没有哭出声。怜城雪咬紧下唇,将脸别向另一侧。
远处,曳光蝶庞大的舰影正破开云层快速接近,主引擎全面启动,准备接应他们。母舰的火控系统已经在搜索目标,准备全武装展开轰击追兵。但它还没有来得及锁定目标时,九方羽的声音通过舰内通讯传到舰桥。
“停火。关闭所有武器系统。”
舰桥内,初晓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微微僵住:“羽?”
“我说——停火。”
他说完那句话后,从机舱边缘缓步走回,步伐沉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地面上。他走到舰桥的舱门前,站在那片灯火通明的空间中央,没有看向任何人。
他缓缓举起双手,掌心朝向两侧,如同十字架般展开。
“全部待命。”他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可怕的语气对舰桥内的所有人说,“不要开火。”
然后,魔力奔流从他体内倾泻而出。
那是少女们从未见过的魔力的具现化——不是通常那种温润的、如同黑曜石光芒般流动的魔力,而是暗沉、剧烈、翻涌着的能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却没有任何火焰的温度。
舰桥内的灯光开始闪烁不定,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紊乱的数据,曳光蝶庞大舰体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震颤。
安菲娅是第一次见到九方羽释放这样的魔力。她本能地后退一步,却不是恐惧——她是无法想象这个平时温柔到近乎笨拙的人,体内居然藏着这样一股足以令天地变色的力量。
九方羽的双眼逐渐变得漆黑而空洞,如同深渊降临。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熔岩底部捞出。
【魔力解放——绞杀结界——】
他抬起头,平视前方,仿佛看见了漂浮在天空中空之境的边界,看见了那些围拢过来的追兵,看见了那些追兵背后真正的操控者。
【崩塌破碎的,荒·芜·之·境】
他的双手同时向前推出。
那一刻,以曳光蝶为中心的半径十几公里的球形区域,被一层无形的力量骤然包裹。
一个虚构的世界在现实中展开了,如同一张幕布被强硬地扯开,将那片区域的一切都拉了进去。
那是一幅末日一般的画卷——干裂的土地从脚下延伸到天际,龟裂的缝隙中涌出灰白色的尘埃,空气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燥热,远方有燃烧的楼群残骸,在薄暮般的昏暗光线中扭曲、燃烧。
那些正在追击的敌方战车、空艇、执刑者全部被吞入了这片幻境。他们困惑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脚下的天空、云层、星光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大地和远方燃烧的城市轮廓。有人试图用通讯器联络后方,却只能得到沉默的杂音;有人朝前方发射炮弹,却打进了无尽的虚无。
“那些是幻象吗?”一名王境黑卫的执刑者低声问。
话音刚落,一座燃烧的楼宇碎裂开来,无数碎片化作灼热的弹雨,以远超常理的速度和力量向那些敌人疾飞而去。有人试图用防护魔法格挡,但那些碎片击穿了防护魔法,确切地说是分解、吞噬了防护魔法,然后穿透护甲、穿透躯体,留下一个个深可见骨的伤口。
另一批敌人转向另一侧,迎面撞上了从地面升起的沙尘暴。那风暴中夹杂着无数刀刃般的颗粒,将他们的护甲一层层侵蚀,剥离血肉、截断骨骼。
“那些不是幻象——是真正的攻击!”有人嘶声喊道。
但与此同时,有些攻击则落空了,它们穿过敌方的躯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完全只是幻影,为了让敌方消耗不必要的能量、做出错误的闪避动作,让他们在精神上和心理上陷入疲惫。
虚实相间,真假交织。
那些敌人在这个虚构的世界中找不到出口,看不到真实的方向,无法判断攻击是否为真。有些人歇斯底里地朝空气开火,有些人在恐惧中转身逃跑,试图逃离这个世界,却被不存在的障碍绊倒、被真实的攻击击杀。
舰桥内的少女们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片由他亲手创造的领域,沉默无言。
她们看不到九方羽身体的变化,但从他沉重的呼吸和紧握的拳头中,她们能感受到那份愤怒与绝望正在疯狂地燃烧着他的每一分魔力。
他是远行者、是原初守护者,是将一切生灵万物护在身后的、这个世界唯一能够使用防御型决战技的人。
他的这一击没有任何保留,他一直持续输出,直到那方圆十几公里内的一切都陷入了混沌与灭绝之中。
很久之后,他紧握的双拳终于缓缓松开,像是支撑着身体的重压终于压垮了他的双手,他垂下手,身体向一侧缓缓倾倒。怜城雪和悠爱几乎同时冲上去接住了他。他躺在她们怀中,呼吸细碎,面色苍白如纸,可他的目光,却依然残留着某种炙热的东西。
“星月……”他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两个字在寂静的舰桥中回荡了很久,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打破那份沉默。
祂们将目光投向舷窗外的夜空。夜空还在。但今夜之后对他们而言,那片夜空将永远缺少一颗星。她依然在天上——那是她为他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柔的念想,是她以“星星”的名义告诉他:她没有真的消失。
她仍在静静地看着他们。
“……我爱你如初。”他轻声说。
回应他的,只有已经恢复宁静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