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穿衣服。 (第2/2页)
两人在乱军里隔着一段距离看见了对方。
那是战场上再正常不过的距离,二十来步。中间隔着几个正在砍杀的士兵,隔着扬起的黄沙和血点子。不远,也不近。这个距离,放箭要瞄,冲过去要杀开一条路。
林远山的长刀上面附着上了一层锐利的锋芒,正劈向身前一名扑来的西分家士卒,刀锋砍进那人肩膀,热血溅在他脸上。他眼角余光扫见林重峙。
林重峙的短刀刚格开一名东分家人的劈砍,刀背砸在对方手腕上,骨头响了一声。他也看见了林远山,刀锋转了个向,劈向自己身侧另一个扑上来的人,没有往林远山那边去。
两个人都没有对对方出手。
那一晚之后,河滩沙子,换了颜色。
战争之中这种暗中的默契,一直维持到第二年开春。
两人早已写起纸条来便没什么顾忌,有什么看不下去的,就往上写。
山谷河滩,到处埋着无名尸骨。有的被野狗刨出来,有的被雨水冲出土层,白骨露在草丛里面,发白。少年被许诺战功,奔赴荒野送死,连一块墓碑都得不到。
宗祠里面的长老坐着喝茶,冷眼旁观两边互相消耗。战后许诺分给众人的土地、兵器粮食,最后全部被收回,干干净净,半句解释都没有。
砖缝里面的纸条,慢慢开始写别的内容。
最先留下纸片的是林远山。两个采药少年,因为一株草药被人挑唆,互相重伤,最后两个人全都死了。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这两个孩子他认识,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五岁,前一天还在溪边跟他打招呼。
隔几天,林重峙取走纸条,留下新的一张。主家新开矿坑,矿里粉尘伤肺,进去干活的人大多活不长,咳出来的血都是黑色。
再过一阵,林远山写下。长老许诺战后分给族人的土地,早就被主家暗中收走。大家拼死争夺的,本来就不会交到我们手上。
林重峙回。我们流血拼命,得到好处的从来不是我们。主家高高在上,把所有粮食兵器全部收走。
后来林远山写下一句。今天看见一个妇人,天天等着出征的儿子归来,最后只等到一点遗物,连完整的尸骨都没能收回来。
写这行字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雨水打在纸上,最后一个字的笔画被晕开一小块。
最后一张纸条是林重峙留下的,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所谓荣耀,只是哄着人去送死的说辞,不要相信。
纸片看完就烧掉。火苗舔过纸边,纸卷起来,变黑,碎成灰烬,被风吹散。纸烧没了,上面的话刻在心里,抹不掉。
林远山看着山林里面越来越多无名坟冢,看着被鼓动着送死的少年,手里的刀越来越沉。
他看见年幼的孩子早早被送进训练场,握不稳刀就被逼着互相搏杀。一个小孩虎口磨破,鲜血糊在刀柄上。
看见战死子弟的抚恤银两,被长老一层层克扣,送到遗属手里只剩下一小把粟米。妇人捧着粟米,站在家门口,静静站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