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传纸条。 (第2/2页)
林远山贴着墙根绕过去。鞋底踩在湿泥上,没敢用力,一步一步挪。绕到西边那截塌了半边的土墙,他蹲下身,等一队巡夜的过去,两手扒住墙头,翻身进去。
墙头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有几粒砸在他后颈上。他屏住气,贴着墙站了三四息,听那两个岗哨没动静了,才落地。
营里那股味儿冲得人脑仁疼。
血腥、脓臭、稻草发霉的酸气,全绞在一块儿。棚顶漏风,雨水混着血水往地上淌,踩上去黏脚,一抬脚能拉出丝。伤兵横七竖八躺着,断骨的、刀疮溃烂的、发烧说胡话的,没人管。
有人疼得实在受不住,咬着木棍,木棍都咬断了,牙龈渗出血,混着汗往下巴上淌。
主家账房对外永远一句话:上宗贡银紧张,饷银暂缓。
林远山借着巡逻队换岗的间隙,摸进营里存名册的小屋。
屋里没灯。他摸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只吹亮一瞬,借着那点光找到名册,又赶紧灭了。
他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往下捋。
林五,三队,断骨,欠饷三月。
林二,七队,刀疮溃烂,欠饷四月,家里三个娃。
林张三,五队,发烧,欠饷三月半。
林阿七,三队,断两指,欠饷三月。……
他手指头在那些名字上一个个划过去,心里默记。三十七个人,名字、队伍、伤处、欠饷月数,一条不落。
名册翻到最后,他指尖停住。
药粮那一栏,写着“按例发放”。可他白天掀开药箱看过,里头剩的草药全是渣,好药早被调走了。
伤兵溃烂的创口,连块干净的布都没有,只能用发潮的破草席盖着。草席上全是脓,绿莹莹的,带着一股甜腥的腐味。
林远山心中想着:“三月全额欠饷,药粮克扣一空,任由伤兵溃烂等死。这哪是养伤,这是耗着他们耗到死,耗完了就注销名册,干干净净。”
那边,林重峙也没闲着。
他借核对矿役名目的由头,深入封禁废矿禁地。
矿坑终年不见天光,粉尘漫天,呛得人喘不上气。矿役人人黑面黑肺,咳声连成一片,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在拉。有人咳着咳着蹲下去,咳出一口黑血,抹把嘴,接着凿矿。
林重峙站在坑道边,冷眼看着管事拿笔在名册上划。
划掉一个,就是注销一个。死因那栏,管事连想都不想,一律写“战场阵亡”。笔尖在纸上唰唰响,划完一个吹一下墨,接着划下一个。
他站了小半个时辰,看着那管事划完了十一个名字。
等管事走了,他要过那本名册,走到坑道深处的死角,借着头顶气死风灯的一点昏光,一页页翻。
翻到后面,手指头停住了。
有个名字他记得。那孩子十五岁,咳血咳了半个月,一直在坑里凿矿,连刀都没摸过。可死因那栏,写的是“战场受伤不治”。
他继续往下翻。
累死、闷死、塌方死的,一个一个,全被改成战场阵亡。抚恤钱粮,一分没发,名额全被私吞。有个名字后头还跟着小字标注:名额钱粮已入库。
林重峙心中想着:“十五岁的娃,连战场都没上过,死因写成战场阵亡。这账要是翻出来,够主家喝一壶。底下人的命,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数目字,划掉了就完了。”
砖缝互通消息。
林远山写:“伤兵营查实,三十七人全额欠饷,药粮克扣一空,任其溃烂等死。”
林重峙回:“废矿查实,累死塌方闷死,全部篡改为战场阵亡,抚恤尽数私吞,名额钱粮入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