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辞行 (第2/2页)
陈猛听完,点了点头。
这三条,每一条都是实话。
“多谢。”
刘老四咧嘴笑了,又恢复了那副老油条的表情:“您别谢我,这都是都头让我说的。”
军需库在军营东边,一排矮房子,墙根下堆着几捆箭矢,箭头锈迹斑斑。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军需官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肚子挺大,把军服撑得紧绷绷的。
看见刘老四领着陈猛过来了,他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问:“哟,刘老四,来新人了?”
“王头儿。”刘老四上前一步,语气比跟陈猛说话时随意多了,“这是我们新来的将虞侯陈猛,来领军需的。”
老军需官这才抬起眼皮,扫了陈猛一眼。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转身进了库房。过了好一会儿,抱出一堆东西,往门口的桌上一堆。
一件札甲。铁甲片编缀得还算结实,但甲片上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明显是旧的。
一顶铁盔,盔顶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不知道是刀砍的还是摔的。
一把腰刀,刀鞘是新的,拔出半截,刃口倒还锋利。
一个水囊,一块干粮袋。
“就这些?”陈猛问。
“就这些。”
陈猛拿起那件札甲,抖开看了看。
铁甲片编缀的工艺还行,甲片之间有牛皮绳连接,穿起来应该能护住躯干。
但问题是:他把甲往身上比了比,胸口的位置明显窄了。他这身板,在北宋算大号的,这件甲明显是按普通士兵的尺寸做的。
把札甲套上身试了试。“这甲不合身啊。”
老军需官没好气地说:“将虞候就这命,有得穿不错了。库里就这几件,你这身板,自己找铁匠改去。”
刘老四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虞候,王头儿说的是实话。军需库里就这些东西,好的都让上面挑走了。”
陈猛没再说什么。跟一个管仓库的老头较劲,没意思。
“算了,先这么地吧。”
他脱下札甲,把那堆东西抱起来。盔甲加起来有二三十斤,加上两把板斧,他这身装备够沉的。
刘老四凑过来:“虞候,城东柳树巷有个老铁匠,姓汤,手艺好,人也实在。您报我的名字,能便宜几文。”
陈猛点了点头,记下了。
两人回到营房。
营房不大,两张木板床分列左右,中间一张矮桌。
刘老四指着靠窗那张床:“虞候,您睡这张,通风。我睡里头那张。”
陈猛把甲胄和腰刀放在桌上,水囊和干粮袋挂在床头。环顾一圈,这就是他接下来要住的地方。
跟府衙的客房比起来,差远了。
他问清了铁匠铺的位置,拿上甲胄。牵上来时的驮马,出了军营。
柳树巷在城东,离军营不远。巷口真有棵大柳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
铁匠铺就在柳树底下,炉火烧得正旺。
一个老铁匠正在打一把镰刀。五十来岁,光着膀子,身上的肌肉不像年轻人那么饱满,但线条还在。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要什么?”
陈猛把札甲往台子上一放。
老铁匠这才停了锤,拿起甲翻来覆去看了看。
“改合身,胸口放宽,袖子加长,肩膀要能活动开。三天后一早来取。”
老铁匠把甲放下,打量了一下陈猛的身板。伸手在他胸口和肩膀比了比,点了点头。
“行是行,得加钱。”
“多少?”
“二百文。”
陈猛想了想,没还价。
“行。”
他转身要走,余光扫到墙上挂着几把小斧头。巴掌大,刃口锃亮,柄是硬木的,尾部钻了个孔,可以穿绳。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正好,重心靠前,扔出去肯定能扎进东西。
他脑子里快速推演了一下。
大板斧近战无敌,但一旦被拉开距离就抓瞎。弓箭一时半会儿学不会,但扔斧头这活儿,他有力气,准头可以练。二十步之内,飞斧的杀伤力比弓箭还猛。
弥补中距离短板。
“这怎么卖?”
老铁匠瞥了一眼:“一百五十文一把。”
“来四把。”
老铁匠从墙上取下四把飞斧,用一块粗布包好,递给他。
陈猛掏去碎银,让他自己拿,谁叫陈猛还搞不清这碎银怎么算法。
他把四把飞斧别在腰后,短打盖住,外面看不出来。翻身上马,回府衙。
回到府衙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陈猛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找到管家,说想求见知府相公。
管家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引着他到了后堂。
陈琪正在喝茶。后堂里点着一盏纱灯,光线柔和。他穿着一身居家的道袍,没了官服的威严,看起来多了几分儒雅。
见陈猛进来,他放下茶碗,笑道:“陈虞候来了?坐。”
陈猛行了一礼,在下首坐下。有丫鬟上来斟了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日去军营了?”陈琪问。
“去了。”陈猛放下茶碗,“都监把我分到了第三都,三日后发兵剿匪。”
“剿匪的事,邓将军跟本府说了。”陈琪点了点头,“黑风寨那几处贼寇,确实该清一清了。”
他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了。
“你来找本府,是有什么事?”
陈猛坐直了身子。来之前他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说辞,现在真坐到了知府面前,反而觉得直接说就行。
“相公,我今日来,是想辞行。我想搬出府衙,住到军营去。”
“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可是下人们怠慢了你?”
“不是,相公误会了。相公待我恩重如山,我感激还来不及。”
“我杀了李逵和雷横。梁山的人迟早要来寻仇。我住在府衙,万一哪天他们摸进来。伤了相公,或者惊了小衙内,我就是死一万次也赔不起。”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任何修饰。
陈琪没说话,看着他。
“再说了,我现在是将虞候,住在军营里,点卯、操练都方便。老住在府衙,军中的弟兄们心里也会嘀咕。”
他说完,看着陈琪。
陈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
“本府当初问你今后有何打算,你说想从军。当时本府以为,你只是想要个出身。”
陈猛没接话,微微低下头。
“你救了宴儿,本府心里一直记着。既然你有这个心思,本府不勉强。”
“今晚再住一晚,你这一去军营,怕是难得回来了。明日一早,让管家给你备马,体体面面地走。”
陈猛本想推辞,但对上陈琪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多谢相公。”
陈琪端起茶碗,意思是送客了。
陈猛起身,行了一礼,退出后堂。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琪忽然叫住他。
“陈猛。”
陈猛回过头。
“活着回来。”
陈猛怔了一下。
然后他抱拳,深深一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