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六章 吾善养浩然气 (第2/2页)
张山峰把那本书捧起来,书页上还带着浆糊的痕迹。
他说:“我娘……我不知道我娘是谁。我从小被人叫杂种,叫了十四年。”
他顿了顿,“我认字,不是为了比谁强。我只是想看看,那个让我心口发热的‘学’字后面,到底还有什么。”
钱宝愣住了。
他没有再说话,低着头走了。
第二天,他给张山峰带了一方新墨,又从家里偷了一沓好纸,塞进张山峰书袋里,扔下一句“用完了再找我拿”,就跑了。
温夫子站在檐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只是摸了摸那把竹戒尺,轻声念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这天夜里,张山峰坐在田埂上背书。
月光很好,麦苗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把那本粘好的《论语》摊在膝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折一根草茎,记在土埂上。
背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时,他停下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山峰回头,温夫子提着一盏旧灯笼,在田埂那头站定了。
“这么晚了,不回去睡?”
“白天还要上山采药。”
张山峰说,“晚上背几个字,不吃亏。”
温夫子在他身边坐下,把灯笼搁在田埂上。
灯焰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夫问你一个问题。”
温夫子道,“你读书,是想考功名吗?”
张山峰摇头:“我不想做官。我见过金马街那些当官的少爷,趾高气扬,欺压良善。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那你想做什么?”
张山峰想了很久:“我想先把‘学’字后面的东西都看清楚。看清了,再想做什么。”
温夫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夫年轻时,也和你一样。”
张山峰一怔:“夫子……您不是从小读书的吗?”
“读的。”
温夫子望着远处的山影,声音慢下来,“老夫年轻时,在京城做过官,官还不小——翰林院里,混了个大学士的头衔。那时候老夫以为,读书人的道理,能治国平天下。”
他顿了顿,“后来老夫才发现,道理是道理,官场是官场。满朝朱紫,把道理踩在脚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觉得脚疼。”
张山峰心头一震,脱口而出:“所以您……辞官了?”
“辞了。”
温夫子笑了笑,“辞官那天,老夫在城门口站了一夜,看着那些进京赶考的举子,忽然觉得,天下最不值钱的,就是写在纸上的道理;天下最值钱的,也是写在纸上的道理。”
他望着张山峰,目光在灯焰里显得格外深:“你可知,那位斩龙的剑仙,为何能把真龙斩落凡尘?”
张山峰摇头。
“因为那位剑仙,是个读书人。”
温夫子的声音轻下来,“他修的不是剑,是道理。他每一剑砍下去,都有一篇文章撑着——为苍生,为道义,为他心里那杆秤。”
他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读书人的剑,不在腰间,在心里。心里那口气正,天地都压不垮你;那口气歪了,读再多的书,也不过是个蛀虫。”
张山峰坐在田埂上,听着这话,忽然觉得,那句让他心口发热的“学”,好像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扎根。
“夫子,”
他问,“您说的‘浩然之气’,是怎么修的?”
温夫子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山影,过了很久,才说:“《周易》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又有言——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他转过头,看着张山峰,“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修什么气。是把‘器’藏好——把字认全,把书读透,把道理想明白。等到该动的时候,自然会动。”
张山峰似懂非懂,却把这几句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
远处,剑河上游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轰鸣。
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壑之下,翻了个身。
温夫子侧耳听了听,忽然道:“蛰了一冬的东西,要醒了。”
张山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影连绵,月光如水。
他低头看了看膝上那本《论语》,忽然轻声问:“夫子,我若想学您说的‘道理’,该从哪里开始?”
温夫子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他站起身,提起灯笼,“明日来学堂,老夫教你第一句。”
“哪一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张山峰望着他提着灯笼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盏灯,和庙里供着的长明灯,有些像。
数日之后,明德堂的院子里,又多了一景——钱宝叉着腰教张山峰认字,张山峰背得越来越流利,钱宝的眉毛却越挑越高。
石头蹲在旁边看热闹,忽然说:“钱宝,你教他的时候,怎么比你自己念书还上心?”
钱宝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他要是学不会,我爹就不让我去赶集了!”
张山峰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沓纸,从歪歪扭扭的“癞蛤蟆”,到如今工工整整的字迹,已经整整写了一个月。
这天上午,学堂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管事,领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红木礼盒,恭恭敬敬地站在院门外。
见温夫子出来,那管事连忙躬身行礼:“温先生,我家老太爷后日做寿,听闻先生是当世大儒,特命小的送来请帖,请先生赏光赴宴。”
温夫子接过请帖,没有急着打开,问道:“你家老太爷,是金马街赵家的赵老太爷?”
“正是正是。”
管事满脸堆笑,“老太爷还说,久闻先生学问,想请先生在寿宴上,为宾客们讲一讲《大学》之道。”
院子里,学童们一阵骚动。
金马街赵家,武陵镇上最显赫的人家,居然亲自来请温夫子赴宴。
钱宝压低声音对张山峰说:“赵家可有钱了!绸缎庄、粮行、当铺,半个镇子都是他家的!他家老太爷做寿,听说还要请戏班子唱三天大戏!”
张山峰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那管事身后的两个小厮,袖口都鼓鼓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温夫子看了那管事一眼,缓缓道:“老夫一介村塾先生,如何当得起‘当世大儒’四字?你替我回话——寿宴,老夫会去;讲学,就不必了。”
那管事愣了一下,还想再劝,温夫子已经转身进了院子。
傍晚,孙清安溜达着进了桃花巷,在卦摊后头坐下,冲张山峰招了招手。
张山峰走过去:“孙道长,有事?”
“有大事。”
孙清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今儿在镇上转了一圈,你猜怎么着?金马街赵家,满镇子收一种长金纹的草,出价已经涨到三两银子一株了!”
张山峰心头一紧。
金纹草。
他想起崖壁那道岩缝里的那株青草,还有王掌柜那句“这东西,见光早了不是好事”。
“还有呢。”
孙清安掐着指头,忽然神神秘秘道,“我方才替那赵家老太爷的寿宴,起了一卦——”
“道长不是说不算别人命数吗?”
“那不一样!”
孙清安正色道,“那是人家的事,这是生意!……咳,说正经的,卦象不太好。这寿宴,怕是要出事。”
他摇头晃脑道,“至于是什么事,天机不可泄露。你只管记着,后日少往金马街那边凑。”
张山峰没有答话。
他想起唐老头说过的话:少往金马街那边凑。
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夜里,张山峰回到小屋,把白天的事说给唐老头听。
唐老头靠在墙根,抱着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灌了一口酒,慢悠悠道:“赵家那老太爷,我认得。年轻时候,是个精明人,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老了老了,反而想折腾了。”
“折腾什么?”
“折腾长寿。”
唐老头嗤笑一声,“满镇子收那金纹草,还能为了什么?嫌命短呗。”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嘛,他要是真把主意打到你那个夫子头上···”
“夫子怎么了?”
唐老头摇了摇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你那个夫子,不是一般人。他要是肯接那碗寿酒,这武陵镇,怕是要翻天了。”
张山峰还想再问,唐老头已经打着哈欠,缩进被窝里去了。
他坐在灶边,看着火苗噼啪作响,忽然想起温夫子说的那句“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他把那本《论语》拿出来,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
书页上还带着浆糊的痕迹,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可他背过的那些句子,一个字也没忘。
窗外,剑河上游的方向,又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轰鸣。
这一回,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书页翻到那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念了一遍。
灯花在烛芯上轻轻一绽,发出细微的脆响。
那声音,像是蛰龙在渊底,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