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现在 只想赶快与你见面 (第1/2页)
“当时,言叶急得跺脚,就对我说,老登,没有教主,我们如何飞升?我自然是淡笑一声,说道,很简单,我成教主不就行了?说完,我的修为不再掩饰,赫然已是蜕变临界,半步飞升……”
换了个建模的向山在那边口若悬河,解说自己几分钟前在圣殿地带做的大好事。
大卫偷偷给向武发消息:【我觉得言叶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不礼貌的词。】
向武则回复道:【他们岛国是这样的,拧巴。】
双人的聊天窗口以系统提示的形式弹出了新的内容:【不许讲小话,认真听哥们吹牛逼。】
大卫:“你娘的……这种添油加醋的战报就没必要说了吧?”
向武摇头:“算啦算啦,我很有发言权的。添油加醋已经是向山身上比较小的毛病了。”
向山道:“至少给我把‘一把抓住顷刻炼化’听完。我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适合这个梗的场景……”大卫与向武转身作势要走,向山大叫:“等会等会,‘一把抓住顷刻炼化’这个是真没添油加醋!”
而另一面,镇魂法王约书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着向山——准确来说,是看着自己视觉处理神经网络中运行的、本地文件名为“向山”的虚拟建模。尽管向山把所有人都聚在一块了,但仔细看的话,不同人的视线落点都有微妙差异。这也是技术尚未成熟的缘故。
偏偏高等级的武者对视线最是敏锐。
向山换了一套建模,黑金相间的古典长袍,虽然造型经典,但花纹相当张扬。胸口与背后有金色的六龙教标志——也就是当年超人企业商标修改之后的结果。
仔细一看,那花纹甚至都不是通过服装建模表现,而是存在一个单独的图层。
三分像是廉价的贴图错误,三分似是某种刻意为之的神性展示。
而且约书亚怀疑,自己眼中向山的建模与大卫、向武还有独孤他们眼中不大一样。
自己面前的这个向山……有两张脸。
或者说两个脑袋?
应该是从遥远记忆之中提取了亚洲某些宗教神明造像的记忆。
约书亚看得清楚,这两幅面孔,一个眉飞色舞,一个略带阴翳。
如果那个被称为“教主”的生物会露出表情的话,约书亚会觉得,教主日常大约就会是这样的气质吧。这是他自己的印象。或者说,这是他的视神经为了理解“向山”这个存在,而自动生成的、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用户界面。
正在飞升的向山,已经强制上传了教主的记忆。并且,他也确实拥有“六龙教主向山”的自我认知。甚至他也可以展现出六龙教主向山那微妙的气质。
除此之外,六龙教主与镇魂法王之间那些点对点的验证方式……那些依托于公共网络的验证手段,现在全都指向了飞升向山。
自从第十二武神公开了六龙教全部的联络方式之后,六龙教便只剩下点对点的联络。那些没有被纳入教务系统的方式,乃至于原本属于教众私人的联络方式,勉强维系着组织。
六龙教主与镇魂法王就是这样维持着联系的。
而现在,飞升向山具备六龙教主的自我,具备六龙教主的记忆,所有基于技术的验证方式都在证明,飞升向山就是六龙教主。
只剩下一点点运行在人类大脑中的部分——是固有观念?是文化的残余?只有这一点点基于模因的东西在吵闹,说飞升向山不是六龙教主。
按照现在飞升者的说法,这个就叫做……我执的幻觉?人相的一种表现?
这就是……
飞升的障碍,以及过去向山口中的“亡灵”。
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思想传统,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
那些已经不兼容新系统的驱动程序,正在灵魂深处拼命地报错。
已死的先辈,现在便是在禁锢他通往“飞升”的脚步。
这些东西,是一个人自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吗?
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舍弃它会如此困难?
惶惑的情绪在约书亚内心蔓延。那种感觉……
实在难以言说。
“六龙教的梦想,最终被证伪了吗?”他问道。
六龙教主向山眉眼低垂:“我愿称之为‘修订’。”
“我们原本梦想的飞升……是这样的吗?”约书亚叹息,“大道独行,只需一人就可以在宇宙之中渡过无尽岁月。我们不需要再倚靠什么,他者带来的不可控……”
那是他者带来的噪点与不确定性都消失的幻梦。
“别急着反对,来听听版本更新说明呗。”向山“六龙教如果按照我的道途飞升,确实需要暂时将远行的计划延后。”向山叹息,那张略带阴翳的面孔似乎在嘲弄着什么,“但如果按照咱们六龙教原本的计划,你们说不定会丢失更多的东西。”
“什么?”
“灵魂?自我?或者心智的部件?心理器官?认知模块?”向山像是在报菜名一样列举着这些虚无缥缈的概念,“这种无形的东西被很多人以不同的方式描述过。”
向山说道,“你知道吗?大量研究表明,当我们人类意识到自己被注视时,行为模式就会发生系统性的改变。无论是被真人注视,还是仅仅看到眼睛的图片,人们都会倾向于表现得更加符合社会规范。”
21世纪初,英国纽卡斯尔大学行为与进化中心的一帮科学家做了个实地实验,旨在探究视觉线索对人类行为的影响。
在为期32天的实验中,研究团队在大学主自助餐厅内对顾客的“餐后清理行为”进行了系统观察,记录了用餐者是否主动清理餐盘的次数。为排除其他因素的干扰,研究人员设计了多组对照实验,分别张贴了包含文字说明的海报、无文字海报、不同性别的人像海报,以及与人物无关的花卉图像等。所有海报均悬挂于视线水平位置,且每天随机更换张贴位置。
结果显示,当印有注视双眼的海报出现在餐厅时,主动清理餐盘的用餐者数量,是花卉海报条件下的两倍。
即使不是实际的视线,而是符号化的“眼睛”,人类的行为依旧会出现变化。
这种现象并不罕见。就好像有监控摄像头的红绿灯路口。即使是深夜,即使内心都清楚知道警方不会因为“深夜没遵守交规”而特地找到你,人们也会因为那个或许是摆设的摄像头而产生行为上的差异。
这一切甚至不会在表层意识中留下太大的痕迹。
在后续的研究之中,学者们又进一步发现,相对于短暂的、斜视的目光,持续而直接的目光更能有效抑制人们不符合社会规范的行为。人类的行为控制系统不止受到“目光”的影响,它还能够精细地分辨注视的性质。
当人们相信自己正被注视时,他们不仅会做出更多亲社会的选择,同时也会减少对观察者的直接注视——也就是回避目光。
人类意识深处,似乎预装了一种复杂的声誉管理策略——既想表现得更好,又要管理社交互动中的眼神信号。这或许是群居动物的一种天赋。
“当人们意识到自己被注视时,大脑的前额叶皮层会出现广泛的激活。”向山对镇魂法王说道,“被注视着的你,与没有被注视的你,在你心中是同一个人吗?”
“毫无疑问。”
“即使他们的行为模式会有很大差异?”
“确实如此。”
“那么现在这个我与过去的六龙教主,不也可以视作同一个人吗?只是因为飞升成功与否的差别,所以表现出了行为模式上的差异。”向山的一张面孔轻笑,同时继续说道,“当人们看到自己面孔的图片时,大脑右侧额顶区域的镜像神经元系统会被强烈激活——大脑的硬件透过具身模拟来认知自身,理解自身。”
1992年,研究团队在猴脑中发现,某些神经元不仅在猴子自己抓握物体时放电,在它观察别的猴子或人做同样动作时也会放电。这一发现的深层含义很快被科学家捕捉。人类通过研究发现,这一机制是通过激活自己大脑中执行相同动作的神经回路,在身体内部模拟对方的动作。
“镜像神经元系统通过模拟他人的身体状态,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参照点。人类正是通过与他人的行为进行对比与协调,才能幻想出一个连贯的自我。婴儿通过观察和感受自己的动作,去学习掌握自己的身体,而有趣的是,婴儿视觉系统的不成熟反而可能促进了这一过程。在发育早期,模糊的视觉输入会让婴儿将所有观察到的动作都视为等价——在他们眼中,父母挥挥手跟自己挥手是一样的。”
“随着视觉发育,婴儿逐渐能够区分自我动作与他人动作,但早期建立的那一套‘混淆自我与他人的机制’却留存了一部分。自我意识并非孤立地产生,它大约是在处理与‘他人’关系的过程中,从最初的混沌状态中逐渐分化出来的。”
向山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手背托着下巴:“即使是飞升的AI,也需要被注视的感觉。”
“‘被注视的感觉’是镜像神经元被激活带来的吧?那不能用电子信号模拟吗?一定有一个算法可以做到。”镇魂法王说道,“这不就是你一贯的想法吗?”
“但是,这对于AI来说是难以完成的。”向山叹息,“让认知模块隐藏在后台运行,是血肉机械才有的天赋。除非刻意限制,否则AI就很容易获取后台的日志。你以为的自我,不过是交互界面,你看不清自己,所以才需要这样一个用户界面。哪怕是距离飞升还有半步之遥的强化心智,都对自己、对AI有很强的元认知。”
“况且,‘没有来源、单纯空转的被注视感’,与虚构的神明又有什么区别呢?”
持有泛灵论或有神论思想的人更容易抵御孤独,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被注视。他们虚构了注视自己的存在。无论古今中外,隐逸者往往都有这样的倾向。
“你可以进入意识的后台,掌握每一个模块。但这不代表你已经知道了应该如何调整参数。”向山如此说道,“一个生存在社会中的人,骤然被抛入荒野,断绝与他人的联系。他的心智一定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你觉得,这个‘因为孤独而产生的巨大变化’,可以视作‘回归本来面目’吗?”
镇魂法王陷入了迟疑。
似乎不能这么说。
比约书亚出生时还要更早的古老时代,确实存在很多“抛下尘世隐遁山林”的人。他们在源远流长的故事之中,往往能够以“智者”或“善人”的面目出现。他们感受到了“社会”对自身的侵蚀,所以断掉了与他者的联系,选择自我放逐,这样就可以避免为了外在的东西而委屈自己的意志。
而按照向山的理论,他们为自己虚构了“自然的灵”或“神明”来满足“被注视”的需求。
但是……
“被注视下的行为模式,又何尝不是一副面具呢?”约书亚反问道。
亦有人认为,人类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互动,本质上就是一场戏剧表演,每一个人都在努力通过自己的“表演”来塑造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
一个人所呈现的自我,往往是他选择呈现的,也是他为自己塑造的“面具”。
“隐士们也未能彻底摘掉自己的面具。他们只是抛弃了绝大多数下流曲目会用到的下流面具,但是他们还保留了一个。以前是给同僚看,给街坊看;现在是给自然的灵看,给神明看,给他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注视者看。他还是需要观众,只不过观众从真人,变成了他心里的影子。”向山手指敲打自己膝盖,“而且这个虚构的东西还可以更加形而上。心中的道德、历史的使命……什么都行,但多是人格化后能够进行‘注视’的。六龙教嘛……‘进化的神圣使命’,对吧。”
一个戏子,在没有生存压力的前提下,甩掉了自己多年来背负的谋生工具,当然会感到一时的轻松。
这就是隐者。
而六龙教似乎也打算成为这样的隐者。
“但这终归是有尽头的。这个命题形而上,不确切,充满了自然语言的模糊。一旦你用强化的心智去质疑它,它就很容易显露出问题。可漫长的岁月,你不可能一次质疑也没有,对吧?”
如果对一个理念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质疑,那么便说明AI一开始就被设定了界限,这样做也就称不上“自由的AI”了。
飞升必须是自由的。这是六龙教核心的信仰。
约书亚盘膝坐在地上:“二百年前的向山,有质疑过自己的理想吗?”
“常有的事情。”向山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似乎在怀念自己年轻时的岁月。
“虚拟的宏大存在也不足以充当用注视激活自我的扳机……”约书亚似乎早就知晓了相应的方案,“那么我们还有‘对镜’计划。”
六龙教并非不晓得“注视”对人类神经网络活动的影响。只是他们将之视作亟待解决的问题。
脱离社会确实会导致隐逸者认知能力退化,这同样是六龙教想要极力避免的。
“对镜”正是教内针对这一症结的隐秘项目之一。
所谓“对镜”,即相对而立、彼此平行的两面镜子。
相对的镜子中的影像里又包含着另一个镜子、另一个自身,那个镜子里又有一个更小的影像,如此循环往复。由于再好的镜子也无法100%反射光线,每一次反射都会损失一小部分光线,所以无限延伸的影像,越往深处就越暗,最终湮灭在黑暗中。
仅用两面镜子,就创造出近乎无限的视觉效果。
六龙教的“对镜计划”便是如此。通过“自我的另一个分支”,所谓“不同的自我”,来满足“被注视”的需求。
向山轻笑一声:“哇,又在测试我有没有完整记忆吗?镇魂老弟,也真亏你能记住这么边缘的项目——那你知道为什么对镜项目在教内不受欢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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