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你师父就是棒槌 (第2/2页)
张凡没声张,把手机扣在桌边。
按natre的规矩,能让编辑部新闻办单独发通稿、再拉独立专家开线上发布会、给注册记者开密码站的,几乎都是同一类稿子:把某个被全行业当成红线的禁区,用一套可复制、可验证、可让别的中心照着做出来的方案重新打开。
同时数据乾净、适应证边界清楚、外审专家挑不出硬伤。
普通临床回顾、单中心小样本、只证明我也能做的改良,基本只配进每周邮件里当一行摘要,连独立评论人都不会配。
所以,张凡觉得没啥的,王亚男觉得一般般的手术方式。
但自然这边,直接为这个手术方式单独召开发布会。
自然期刊单独为这台术式开发布会,关注度完全不是一个医院自宣能比的。
发布会正式上线的那一刻,肝脏外科有点本事的人几乎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发布会前,欧洲那帮老教授是最难熬的。
自然定的线上发布会是下午两点,可他们手里的论文预印本和密码站权限,提前好几天就已经躺在邮箱里了。
按规矩,时间没到,谁都不能对外提一个字。但这帮人哪忍得住?论文正文早就翻完了,手术录像的关键截图也不知道放大了多少倍,看完之後,会议室里安静了特别久,最後不知道是谁,把笔记本电脑往桌上一推,说了句:「等发布会,看同行问什麽再说。」
可越等心里越不踏实。
肝脏巨大肿瘤这一块,几十年了,什麽术式没见过?开腹、劈离、门静脉结紮、二期切除,每一条路都有人走过了,每个组合都有人试过了。
全世界那麽多的中心,早就把可切除、不可切除、勉强可切但没必要,分得清清楚楚,分界线刻在那儿,谁都没想过去动它。
但屏幕上那个预印本里写的是什麽?创新式,范式!这些数据被白纸黑字印在论文里,ct三维重建体积重新测算、72小时肝功凝血血氨参数、超声定位截图,细节紮实到没办法一眼找漏洞。
老教授们只能反覆翻开论文,看一眼,合上,再看一眼。
越是看不透,越是不说话。各自的电脑屏幕都亮着,手指搭在键盘上,却一个字母都没敲。
整个会议室只有翻页的声音,偶尔传来一句等发布会问问,回答的只有沉默。
北美那边,又是另一种氛围。肝脏肿瘤这一块,欧美患病率极高,而且和华国的病发原因不一样。
华国的病发原因往往都是肝源性疾病引起的,也就是大家熟知的B肝一类造成的。
这个疾病,年轻一点的不熟悉,估计八零後之前的对这玩意可以说小时候的恶魔,当年最严重的时候,去外面吃饭,都不敢用餐厅的筷子!
而欧美这边,则是酒精性肝肿瘤。在做门静脉癌栓转化治疗的团队,这条线算是他们欧美自己的地盘,往常提起巨大肝癌合并癌栓,全世界都靠着他们的指南,可以说他们就是北极星。
但这次邮箱里躺着的文章推送,标题里分明写着范式手术,直接把他们那套先降期、再转化、见好就收的老路子,彻底反过来走了。
团队当晚临时开了个线上碰头会。
有人把论文摘要投到屏幕上,没人看,所有人各自盯着自己的屏幕。
这是一种什麽感觉呢,就像是明明王朝还在巅峰期,结果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们,你们的王朝结束了!
但为什麽结束,怎麽结束的,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剩下的就是茫然。
东亚那边,最难受的是丸子国,棒子国还有李家坡。
有时候也很奇怪,这三个不说是什麽华国文化圈,但多少也沾点边吧。可也是这三个最近的国度,对於华国的感觉是最不一样的。
如果这次范式手术是欧美的,他们则带着一种朝圣的心情去学习,去模仿。
但如果是华国的,那麽这就遭殃了。
有人说是假的,有人说不可能,有人说是抄袭的。
张凡的地位,人家自然都认,可东亚这边,他们就是装着不知道,也不知道是什麽心态。张黑子还在啃鹅腿,桌上鹅汤还在咕嘟冒泡,手机上是王红发来那句natre单独开发布会的加密转件。
他没声张,扣下手机,继续谈笑。
包厢里谁都不知道,一场全球肝胆圈的狂风正要刮起来。张黑子也不知道!
而这个消息在国内也炸开了。
师伯坐在办公室里,电脑里是来自natre新闻办公室的邮件。
老人没有急着打电话,而是先把论文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确认过,ct三维重建体积、术後72小时肝功凝血血氨、左肝增生到标准肝体积40%以上的时间线,最後才拿起桌上的手机,找到张凡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没等张凡开口,师伯先问了一句:「手术的病人,现在情况怎麽样?」
张凡愣了一下:「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地活动了,肝功能各项指标都趋於稳定。」
师伯没有再问病人情况,顿了几秒才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头的话:「你提前也不说一声。」
「师伯,论文都还没完成,我觉得还不够完善,再说也只是个手术创新,也没什麽专利产生,更……」
老头拿着电话苦笑了一下,他有点後悔了,後悔当年没让自己师弟把这个小子在实验室关半年。
「我把你的论文看了一遍,劈离、取栓、结紮,每一步都有人在文献里摸过边,从来没人把这条线串起来走通过。你不但串起来了,还把取栓口避开了分叉,用了术中超声全程盯防,术後三天的数据每一项都拿得出来。
这条线,国内多少中心画了多少年,没敢跨过去,你跨过去了。」
师伯停了一下,又说:「但你要知道,手术做得好只算过了一关。natre单独给你们开发布会,全世界都在看,论文写没写清楚,适应证划没划明白,禁忌证有没有交代,人家都会一笔一笔给你抠出来。你的手艺我放心,你的论文水平我还得抓一抓,这才是你现在最要紧的事。」
电话那头张凡认真听着,没有插嘴。
师伯接着问:「论文补的病例数据,都是你亲手做的?」
「手术是我做的,论文是……」张凡答得实在。
「腹腔镜录像和开放录像都存了原始文件了?」
「存了,超声那一段也是麻醉记录、器械清点单、吸引器称重同步对上的,原始文件都在院里的信息科加密存着。」
师伯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语气却还是压着的:「哎!」
老头也不知道说啥好了。
略微停顿了一下:「你记住了,natre发布会开了,你就不再是代表你自己一个刀手在会上亮手艺,你是代表这套术式能不能被全世界相信。
病人选对了没有,排除标准写全了没有,术後随访做到多久了,这些比刀快不快要紧得多。这次写论文,有没有找懂统计的人看过?」「江博士帮着核过一遍,但有条件的话,还是想请师伯帮我们把把关。」
师伯没直接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只说了句:「你把原始数据发过来,我今晚给你看。」
电话挂断之前,他又补了一句:「先别光顾着高兴。发布会还没开,所有数字都要经得起全世界一遍一遍地抠。」
语气里有放心,更有一种生怕晚辈在最後一步出差池的操持。
而茶素实验室里,卢老头带着霍欣文还有江博士。
「小江,这个第一作者,或者并列第一的位置一定是你的,我和霍欣文过来就是看看论文的数据,你也别多心。」
说完,又用手指头点了点霍欣文的脑门,「你师父是个棒槌,你也是棒槌吗?
这要让全世界的大拿审视的,怎麽就一点都不上心。」
江博士也开始紧张了。
本来就觉得这个能上自然,结果没想到的是自然是轻松上了,现在竟然自然直接要为了这个论文单独召开发布会。
他是兴奋中带着紧张,就像是毛头小子见到少妇一样,激动中带着忐忑,自己望门吐了怎麽办?
自己找不到门怎麽办?反正,他现在恨不得卢老头能从头到尾地再审核一次。
晚上七点,魔都某顶级医院的肝胆外科主任刚下了一台大手术,还没来得及脱手术衣,兜里的手机震个不停。
他以为是家属追问病情,掏出来一看,是三条未读消息,来自三个不同省份的老同行,内容几乎一模一样:「natre要单独给茶素张的手术开发布会,你看到了吗?」
他没回,走到办公室,点开邮件。一分钟後,把手机放回桌面,靠进椅子里,半天没动。
当晚,很多个城市,很多人失眠。
打电话的有,发消息的有,拉群开会讨论的也有。
有人反覆翻论文,越翻越慢,越翻越沉默;有人把自己当年那些关键手术录像调出来看,看着看着就坐不住了;还有人乾脆站起来走到窗边,抽了半根烟又掐了,因为实在想不出自己缺在哪里,但人家已经站到那个位置了。
国人能让自然期刊单独召开发布会,所有人都在点赞。
但是高兴归高兴,真放下电话关上电脑,很多顶级三甲的主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不吱声,心里空落落的。
那些手里捏着全国最多肝移植量、最多巨大肝癌资源的顶尖大拿,愣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的团队这几年做的是改改入路、调调吻合口、多攒了几百例数据,反观张凡那种直接把不可切除重新定义的做法,过去谁也不敢碰。
开心是真的开心,毕竟全球是从华国出去的。失落也是真的失落,凭什麽我们守着这麽多病人、这麽多资源,连试都没敢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