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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虎头(大年初二,恭喜发财)

  第七十四章 虎头(大年初二,恭喜发财) (第1/2页)
  
  天地如烘炉,锻这武祖顽铁。王骜大步行走在宁安城外,震动整个文明沃土。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卢野,他竟然硬撼中央帝国!
  
  孙小蛮一直觉得自家师父虽为武祖,实在温和得不太像武夫。武夫修气血,登脊天,炼得一身沸血,难免血性。像炎武宗师那一脉,更是出了名的“一言不合”。
  
  王骜却不然。天下避拳,他也让势。好像从来不关心天下是非,自身不沾因果。
  
  上一次对上霸国,还是拳轰秦国王肇,了却旧日恩怨。此后行于人间,不受风雨,以绝强实力立于因果之外,再没有跟哪方势力争锋。
  
  没想到乍一出手,就这么惊天动地。
  
  “吾辈止戈武者,岂惧刀戈迎面!”孙小蛮把手腕一摇,便已握持震山锤。人似蜉蝣拔山起,手中倒悬两山,高跃于二十八宿之下。
  
  小小的身躯如焰满火山,气血竟成赤龙而起,势吞金阳:“传武诸天,算我孙小蛮一个!”
  
  揭开今日这一篇的徐三,自觉带剑而往,一言不发地拦在她身前。
  
  应江鸿横希夷在手,注视着王骜:“武道虽为人族共有,毕竟武祖开之。私传武道一事,既有武祖宽宥,中央帝国亦无他言。”
  
  “应某只有一句提醒——莫忘世尊故事。”
  
  “养虎为患终成劫,光王、妖师、龙佛,皆人族超脱大敌!”
  
  希夷之锋转寒芒,他淡漠地说:“今为人族言。”
  
  “你错了!”王骜之声,有切金断玉的坚决:“路是挡不住的。不是我创造了武道,是路本就在那里,我有幸轰开迷雾,陪众生一起看到尽头。世尊诚然伟大,但世尊并不能决定一切。你所列举之超脱,非因佛必成,而是祂们给了佛一个机会。当初若是道尊儒祖去传法,祂们还是能够走到今天!”
  
  龙佛何以为龙佛?
  
  不是祂非佛无以成道。
  
  而是祂相信“众生平等”的理想,选择成为佛。用自己的毕生道途,去托举世尊。可惜天佛还是不够,世尊终未践诺……才有龙息香檀为佛之鸩毒。
  
  那光王如来、妖师如来,当初奉道于熊禅师,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相较于自觉被背叛的龙佛,出生在天狱世界的这两尊,对有教无类的世尊,感受更为复杂。
  
  “能为超脱者,超迈古今,岂有穷途?”王骜扬声道:“不是你不给路,祂们就无法往下走。使之入武道,敬我如奉神。不许行武道,未尝无新天。”
  
  “佛在道之林,武却与道并行。武亦有百家,武亦可修禅。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道若关锁,少有人烟!”
  
  “应江鸿,你为一家私姓,提剑半生,那是你的选择。但不必妄言我道。我之道也,行于诸天。”
  
  卢野说武道是一扇门,有志超凡皆可来。王骜说武道是一条路,诸天万界尽通行。
  
  这两位武夫虽修为不同,的确气魄相近。
  
  与之相比,炎武于楚,墨武于雍,兵武于魏……囿于一地一家,尽都不那么广阔。
  
  “道历新启以来,秦楚陷河谷,齐夏填江阴……列国纷争,竟无一刻止。天下百姓,哪有旦夕宁?”
  
  应江鸿横剑而拔身:“要终结这乱世,必有一匡之天玺。要有永世太平,不能再分你我。你说一家私姓,但天下一家,总好过自生离乱。你我道不同,不必争高低。”
  
  “今便不论武。”
  
  他说道:“斩妖司要论卢野在战场上对妖族的宽纵,镜世台要论他和平等国的勾连——如此,武祖还要拦路吗?”
  
  中央帝国意在六合,不免天下皆敌。
  
  但王骜这样的人物,如非必要,景国也不想把他逼成敌人。
  
  王骜不仅仅是一位超脱门前的强者。他开拓了武道,是天下武夫的精神领袖,是必然要流芳万世的宗祖级人物……杀之不祥。
  
  这或许已是最后通牒,景国已经做出让步。
  
  但王骜只是更往前。
  
  “你们景国傲慢了太多年,你应江鸿也自我了太久。还要我说得更清楚吗?”
  
  “我身担武道,意在未来,尽量不与红尘牵扯,从来少惹因果,不代表我心中没有是非。”
  
  “今天把话说明白了,你们景国想要一匡天下,我没有意见。武道无门户,不分国界,我不在乎谁是六合天子。”
  
  “但这一剑,不该从宁安城开始。卢野肩负武道气运,可以罪死,不能冤杀!”
  
  “王骜管不来天下不平事,不曾去立白日碑。王骜心中只有武道,此行也只为武道。”
  
  他将双拳一分,磅礴气势尽敛去,像一个一无所有的武者,两手空空,可却意有万年:“你应江鸿若能升华武道气运,开辟一条武道。我也会拼了性命,确保你得到公平的对待!”
  
  今日宁安城的场面已经越来越大,大到青崖书院都已担不起。但对许象乾来说,仗义执言的前提是“路见不平”,而不是“担得起”。
  
  王骜不同应江鸿论对错,他却昂首而高声:“通妖?要说战场上对妖族的宽纵,咱们的新晋超脱者,未曾杀绝太古皇城,岂非宽纵?还有传言,说他跃升之时,饶了光王如来一条性命!难道他也通妖?”
  
  “勾连平等国?”
  
  “迄今为止没有一件平等国相关的祸事,是与卢野相干。如有,请举证于天下。”
  
  “平等国的孙寅确然出手救了他。但一个无辜的人被罪人救了,难道他就也沾上罪孽吗?”
  
  “一个无辜的人竟然只有罪人来救!这个世界才显得可悲吧?”
  
  许象乾大袖一挥:“兵强马壮者言天下,而天下不敢有直言者,这才是平等国诞生的根因!我许象乾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沉默!”
  
  其言洋洋,慨然宁安城。
  
  这或许是没用的道理,宁安城里却陡起轰声!
  
  “滚开!这不是你们景国人的地盘!”
  
  “赶走景国佬!拯救宁安城!”
  
  “卢城主何罪之有?!”
  
  “今不肯默!”
  
  这一切嘈杂,应江鸿没有再看一眼。
  
  舆论不过是因风而荡的潮涌。
  
  乌合之众往往热血上涌,有正义的宣称。问题是他们并不真正掌握正义,有资格诠释正义的人,视情况而鼓风。
  
  大景帝国的南天师,提起希夷剑,遥对王骜:“各为其道,无有让行——武祖的心意,我已明了。我的决心,也请你验证。”
  
  王骜轻轻抬头,就这么站定:“那就让武道来验证!”
  
  应江鸿出身正统道门,是公认的天师第一,古老教门的传承者。而王骜代表修行的新篇,屹立在武道至高处,他们有太多可以比较的地方。
  
  自那位新晋超脱者署名成“论外”,世人论及“魁于绝巅者”,应江鸿和王骜这两个名字总是绕不开。
  
  从来没有说出来的魁名,只有杀出来的无敌。
  
  今日也该……论个高低。
  
  ……
  
  “放开我!”
  
  被提着在空中飞,迎面的风都灌进口鼻,卢野仍怒声!只是声线都被风裁散,断断续续未成章。
  
  他不揭露赵子即上官,不代表他就认可平等国。
  
  事实上他满心的恨。
  
  他出生前的悲剧是景国造成的,可他成年后的悲剧是平等国造成的!
  
  尚在母胎之中,所闻皆景军残虐之哀声。可是十七岁走上现世最高演武台的那一天,是平等国泼洒的血雨。
  
  他的爷爷卫怀是受害者,同时也是加害者。
  
  爱无法抹去,恨也不能填平。
  
  今日他有他的理想,为此登绝巅。
  
  未能见白日昭昭、乾坤朗朗,诚然是一种遗憾。可扫落拳峰雪,去问天下时,他就清楚自己会遇到怎样的挑战。
  
  他早就做好为理想献身的准备。愿用这副武躯,为武道之柴薪。
  
  即便今天他死在这里,也就死他自己。一旦跟平等国牵扯上,整个宁安城都飘摇!
  
  人为了理想可以付出所有,但不应该让他者变成代价——这是他在荡魔天君和爷爷卫怀身上,学到的最重要一课。
  
  前者只求一个最低限度的公道——“我只需要,在我的拳头跟他们差不多硬的时候,你们支持对的那一个。”
  
  后者则让他知道,被仇恨扭曲的理想,并不能改变世界,只会创造新的仇恨。
  
  “放开我——你这邪佞奸贼!”卢野捡难听的骂,宁愿孙寅一巴掌扇死自己。
  
  可惜他在骂人上的天赋非常有限。
  
  孙寅不言语,身在空中横。脚踏天罡颠倒,意沉群星掩月——提着一位灼铁般的武道真人,身影逐渐模糊。
  
  应江鸿的希夷之锋,当世并无几人能接。
  
  虽有王骜横拳,也还远远谈不上安全。
  
  当下不会是景国落在宁安城的全部后手。
  
  只有足够分量的意外,才会让古老的中央帝国,稍稍投下傲慢的眼睛,重新掂量此行的得失——哪怕只有一息的迟疑,就是卢野的生机所在。
  
  孙寅有视寿之能。
  
  他首先模糊了自身和卢野的寿数,因此混淆了天机,而后才在空间的意义上,带着卢野逃离。
  
  这是他所独创的无上遁术……“寿途”。
  
  除了折寿,没有别的缺点。
  
  此刻他提着卢野已远去,譬如远行者模糊在旅途中。
  
  眼看就要离开妖土,迎面却有一座山。
  
  其玄如铁,嶙峋孤兀。山头无树,山壁纹理如刀创剑痕。隐隐竟成天然的阵纹。
  
  孙寅瞬间换了九次方位,却还是一头撞上了此山——
  
  铛!
  
  如网成擒,又有金铁撞钟响。
  
  卢野眼中的模糊世界,一霎就清晰。那不断倒退的风景,骤停在眼前。成为静止的零碎的画。
  
  这瞬间产生的强烈冲突,令他一口鲜血喷出!
  
  本就伤痕累累的武躯,已经无法压制喉口的烦恶感。这一道飘在空中的血线,恰如红绸残缎。
  
  孙寅绷紧的身形半弓,一手虚按前方,如同天碑隔世。就此嵌进那山峦,顷刻裂石万钧,将这铁峰碎开——
  
  可山竟又聚。
  
  一回首,身前身后,都有高峰耸峙。
  
  茫茫之野,拔起五座险峻高山,形成一座封天绝地的铁狱囚笼。
  
  四周的元气瞬间干涸,真正的“天地绝”!
  
  在这似乎绝无出路的穷途里,天际忽然出现一张脸,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无上神祇,俯瞰此世渺小众生。
  
  这张脸冷淡矜贵,不怒自威……是大景晋王姬玄贞的脸!
  
  倏而山峰小,景摇天转。
  
  孙寅和他所提着的卢野,原来一直都飞在姬玄贞的掌心。
  
  那无垠山狱,不过是姬玄贞的五指!
  
  “游惊龙。”姬玄贞情绪复杂地说。
  
  同样是喊出这个名字,徐三的语气是既惊且怒,姬玄贞的语气却带着惋惜。
  
  相较于游缺之后的“年轻人”,这位晋王才是注视了中央帝国绝世天骄的辉煌和坠落。才会对那句“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有长久的叹惋!
  
  游惊龙的陨落不是游惊龙的错,他是景国在剜疮之前的忍耐,是“必要的代价”之一。
  
  所以后来,即便明确游缺就是孙寅,向来“除恶务尽”的景国,也没有对他穷追猛打。在一真未除的时期,必然会被清算的游世让——游缺长兄之子,在当下的政治环境里,却得到了优待。
  
  时间真是熔炉,而人生总有大火。
  
  叔父的沦落、父亲的战死、家世的坠跌,一真的阴影……把一个天真善良的童子,变成后来偏狭懦弱的庸才。
  
  而一场发生在十五岁时的灭门惨案,又让那个庸才从此变得沉默坚忍,努力得让人害怕,在国道院有好几次都练功练到吐血。后来朝廷考虑到游家的历史贡献,专门指了明师,他的修行才算安全。
  
  如今虽然及不上萨师翰、许知意这些,“游世让”这三个字,却也是年轻一辈里说得着的名字。
  
  游缺在无垠山狱中抬头:“叫我孙寅,晋王殿下。”
  
  说起来当年前往观河台之前,经天子指派,晋王姬玄贞还专门指点过他们几天。于他们那一届的景国天骄,晋王有传艺之情。
  
  如果一切都顺利,那一届的黄河魁首游惊龙,即是理所当然的帝党。也有机会与晋王并肩。
  
  “一群阴沟里的老鼠,连李卯都不敢救,没想到会为了卢野拼命。”姬玄贞终究将多余的情绪都斩落,冷漠地问:“平等国做好覆灭于今日的准备了吗?”
  
  那张憨态可掬的虎头面具下,发出轻轻的笑声:“呵呵呵……叫您失望了。今日并非平等国的计划,是我孙寅的行动。”
  
  俯视掌中人,姬玄贞似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但明白平等国的确没有出手的必要。
  
  虽然应江鸿在那里义正辞严,说卢野同平等国的勾连。可他们心里都清楚,卢野并不认同平等国。
  
  这位大景亲王,脸上终究没有太多表情:“放下你手里的人,本王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真是我的荣幸,我知道晋王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孙寅弓身更低,似欲扑之虎。只是覆面的虎头面具憨态可掬,削弱了他的凶气,倒显得顽皮。
  
  但他的掌势仍然高耸,另一只手提着卢野,放于身后。就这样以身为盾,他说:“可我不能放。”
  
  景国不是最有六合希望的伟大帝国吗?当今中央天子不是一位震古烁今的贤君吗?
  
  孙寅是知道答案的。
  
  他也感受得到,晋王这一声唏嘘,一次容忍,所代表的天子的歉意。
  
  倘若抛开那个“游”姓,他挑不出皇帝的毛病来。
  
  但路已经不同了。
  
  他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实现少年游惊龙的豪言。
  
  而是要践行老朽孙寅的人生。
  
  姬玄贞没有再说别的话,五指径合。于是五峰合一柱,山狱顷成不夜天——
  
  五指须弥界!
  
  上下四方竟无垠。云也蔓延,雾也漫涨,本就漫长的逃生之路,这一刻没有尽头。
  
  神霄大胜之后,现世人族当然得到滋养。顶在最前面的六大霸国,得到的人道反哺也最多。
  
  不仅年轻一辈跃势而起,如姬玄贞这般可以去悬空寺堵门的强者,也都有所进益!
  
  今日他拿捏孙寅,比当初碾磨李卯、钓杀顾师义之时,还要更强许多。
  
  “放开!放开……我……”卢野的武躯濒临崩溃,意识却还清醒:“与你无关!这是我的……我的——”
  
  孙寅负后的手顺势一勾,用一记揽雀尾,将卢野送进生与死的间隔里,暂时模糊了时空,使之暂隔于战场。
  
  他探前的手掌则又收回来,竖于心口。道躯却乘风而起,在天地之间翱翔。他像只风筝,但自己握着寿线,从容翩转于天规地矩,此身不拘。
  
  万物有寿,视其寿而能知其命途。这看似无边的五指须弥界,也有寿尽之时。
  
  “死亡是唯一的平等……晋王殿下!不朽之前,你我同在!”
  
  孙寅翻掌便推——
  
  他的掌势像是扣着心脏,而将那一份有生之灵都无法逃避的最终悸动,推向这茫茫天地,是为必朽之掌……【万寿归】!
  
  云散,风寂。
  
  无垠无际的茫茫天地,自此有了边界。那是这个世界已被确立、被朽坏的“寿”!
  
  握指为界的姬玄贞,眸有异色,也更觉遗憾。道国立世虽近四千年,像游缺这样的天骄,也绝不多见。
  
  五指须弥界不是一个简单的小世界,它作为姬玄贞的秘术掌笼,已经有几分“不朽”的威势,却被孙寅一掌催坏。
  
  “你还不明白吗?大景游缺,和平等国孙寅,纵然同寿,也并不同命!”姬玄贞托举的右手猛然翻转,这手势代表他可以为天骄翻身:“弱肉强食的世界,哪有什么真正的平等!不过是痴人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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