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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长生泪

  第八十八章 长生泪 (第1/2页)
  
  他看到了一滴泪。
  
  在灿耀星海,人去神空后,一滴晶莹的泪珠悬坠,像是虚实共存的梦。
  
  起先长生君以为,那是姜梦熊转身留下的泪。
  
  虽是征战无数、杀生逾百万的大齐军神,亦不免为那雄魁一世的霸天子,留下时代的叹惋。
  
  后来他觉得,这滴泪或许是自己的。
  
  他的求不得,恨未平,雄心壮志,乾坤孤掷……都在永恒者的茶歇时静止,也在茶歇后停歇。
  
  当然同样静悬在星穹的这些强者,也都承载了无数的期望,自负广阔的人生——也都险些成为随葬不朽者的余烬。
  
  他应该别无所言,他应当都认。
  
  可如履薄冰的这一生,腾挪辗转的这一切,究竟算什么呢?
  
  “我乃……南斗之主,六殿上尊,南极长生帝君!”
  
  戴着星帝冠冕的长生君,在群星之上狂笑,笑得冕服皱褶,笑得十二旒都摇荡,笑得分不清那飞碎的是旒珠,还是泪珠。
  
  冠冕已歪,鬓发已乱。他大张双手,拥抱近在咫尺、终究遥不可及的那一切:“上承星统,下举寿修,全古今之梦,合南斗众生……我为永恒星帝!”
  
  无尽星海随着他骤起波澜,流动星辉将带来多少人间美梦。
  
  但天权王座上的永恒禅师,拄剑而垂视:“寿万载亦狺狺如小儿辈!人生中失去的一切,难道能用口齿夺回?”
  
  “你的‘帝’字早就被我削掉了,强加的‘永恒’是我禅号——”
  
  他扶着剑柄的一只手抬起来,轻慢地指着对方:“现在这个‘星’字……我也要拿掉。”
  
  长生君看向无染卧山,看向渡世弥因,看向缘空师太……他看向的一切都只有背影,都没有回头。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一场大战结束后,只有他无路可走。
  
  留给他的是星穹——曾经是他日夜翘首的希望之地,如今是将他埋葬的绝望坟场。
  
  他当然知道他只是被利用。妖魔四族把他当成一种能够短暂挽回局势的战争兵器,用他的星帝道途,抹掉人族的星占优势,在他完成既定目标后,并不会真正在乎他的生死。
  
  他当然知道背叛自身的种族,永远不可以被原谅,即便异族是最终的胜利者,他也不会得到尊重。
  
  可利用是相互的,在无望的人生里,这是唯一一种指望。
  
  现世人族已经没有哪家会给他开价了。
  
  在异族这里他还有利用价值,他就要凭这份价值换一个机会——
  
  哪怕这机会在刀尖之上。
  
  虎口拔牙,无非行险。悬崖夺金,乃以寿求。
  
  若能永证,则为永远。
  
  他可以用不朽的生命来填补遗憾!
  
  真的有太多的遗憾……遗憾啊。
  
  生来光耀身,求得辉煌名。少小纵青雀,飒飒称绝巅。南斗注生有帝号,星海回身一场空!
  
  他想到一个稚子对星空的好奇,一位天骄遨游星海的浪漫,仿佛看到师父殷切的期待,又回忆起那个披件破衣来堵门借钱的烂赌鬼……
  
  想到太多,失去太多!
  
  小世界出身、一剑开天的陆霜河,剑钗横鬓、“算不遗”的任秋离,秉正传统、“符于昭范”的司命真人……
  
  本来一无所有吗?还是你没有守住那一切。
  
  “诸天万界不过一潭死水,世间诸事乃春草浮萍。”
  
  长生君提剑在手,指着对面的世自在王佛:“熊稷——这个‘星’字,你真的那么想要吗?”
  
  错押了夏国,错信了罗刹,失去了南斗,又输掉了星空!
  
  他咬着牙,齿隙溢出的都是恨。
  
  永恒禅师懒得说话,只将那轻慢的手指往下一放——这翻云覆雨手,彻底地笼罩了长生君。
  
  星穹大自在手印!
  
  在其上,一只无垠巨手,如入历史长河,掬起时之沙,将慑于二者的群星都捞在掌中。
  
  在其下,五指已经迎面,犹如指笼,按向了长生君的面门。
  
  一位绝巅修士放于星海无限的气机,就此被封绝。
  
  两人之间所有的星光,在这一刻重定归属。
  
  长生君善遁名。斩杀【无名者】之后的收获,令永恒禅师有夺名之法,绝其前路。
  
  来自诸天联军的六大星君——现在只剩五位——本就是竭寿而托举,为神霄一搏。现在黄粱梦醒,神霄已有胜负,他们尚且被绑在星辰上,但已无心争斗。
  
  长生君就算想做最后一跃,也失去了坚实的台阶。
  
  可与之相对的永恒禅师,却势愈高拔。
  
  时光在乞活如是钵内静伫。
  
  可钵外的时光毕竟推动了结果……长生君浮生碎梦,而他已完成了布局。
  
  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东国最可怕的对手已经驾崩,那位阿弥陀佛也被斩尽了无量寿,斩佛的那一位还放手弥勒!
  
  曾经他西出阻于河谷,东顾慑于齐君,北望更是路不前。
  
  先祖唯南不臣的辉煌,导致天下相忌。先祖义结天下的洒脱,也叫大楚生来重疾。内忧外患,使他帝业难圆。
  
  如今秦景交锋于西境,元央裂中央于大理。阿弥陀佛已经成就,则世自在王佛也水到渠成。
  
  尤其这是一个阿弥陀佛已经寂灭的时代——祂留下了台阶,却放开了掣肘。
  
  就像此刻的星海空空,等他来登临。
  
  他掌扼星空,也天倾南斗。
  
  但见天权王座之后,星神并起,佛光普照,一时梵音阵阵,或曰“吾王!”,或言“我佛!”……俨然要在星海化出自在净土,奉举那无上尊佛。
  
  长生君舍弃一切所催熟的星帝道果,当来供此禅。
  
  所谓的数万载南斗光耀,到最后,不过一声“拿来!”
  
  今据南斗群星,亦如楚食南斗殿。
  
  嘭!嘭!嘭——
  
  星陨作脆声。
  
  仅剩的五位星君,已随星辰坍塌而湮灭,连声遗言都没有。
  
  长生君一坠再坠,竟然坠落永恒禅师的佛掌中。
  
  而他大笑:“贪嗔痴,爱憎求,君以此兴,必以此覆!你要的星辰——我都给你!”
  
  他不挣扎,不求道,只求这近身的时刻。
  
  这时候的他太狼狈了,鬓乱冠斜步踉跄,在熊稷的掌中如飞虫……却猛然一拔身,庞然的星帝虚像横亘宇宙!此身堪破佛手,而后斩剑——
  
  大笑的时候道躯已然崩溃,剑出的时候星穹见裂!
  
  他为星帝道途所捕获的星光,都作惊雀各飞散。
  
  他为超脱所做的积累,至此为复仇的剑光。
  
  熊稷要吞下他的道果,便也要承载他的余恨。
  
  几万年的星帝传承,慑于自在佛之王座。从熊稷当年第一次对他动手,拔剑削去帝号,直至如今……南斗不曾脱樊笼。
  
  为其驱使杀【无名】,叛逃天外又被夺道果。
  
  他已无所有,只求纾此恨。要让熊稷也一场空!
  
  这绝对是长生君一生中最强的剑,在这永恒茶歇的余味里,他终于对熊稷出手。
  
  从前每回都低头。
  
  这横身一剑,即是万载以来,人间最为璀璨的星雨。
  
  那尊只见威严、不见慈悲的王佛尊像,在横掠的星雨之中,也有几分隐约。
  
  王座上的永恒禅师却垂眸:“也许你误会了。”
  
  “我可以摘你的道果,但不代表我真就多么需要它……我之自在王佛,何须星辰为凭?若我非它不可,当初你走不出南斗秘境。”
  
  “特地拿掉这个‘星’字,是为‘你无’,而非‘我有’。”
  
  “当初饶你一命,固有前约,也放虎归山,毕竟遗祸人间,路失星穹——楚人当责不避,我有义务为人族诛此贼逆!”
  
  他哂然!长身而起,将天权王座留在这广袤的星空,将漫天星光都放手。
  
  他什么都留下了。
  
  但甚至没有留给长生君一个轻蔑的眼神。
  
  只有那轻轻飘扬的……绣有梵文的灿金冕服,在飘散的星沙中,模糊而渐远。
  
  只是个背影。
  
  这寂寞的一幕,留在稚童仰望星空的好奇里,映在星帝跃然众生的俯视里,也停在长生君风化的眼眸中。
  
  最后这双眼睛也变成了星星。
  
  终于把星辰还给宇宙。
  
  ……
  
  ……
  
  轰隆的雷声过后,是一场璀璨的星雨。
  
  夏日的蝉声,带着潮湿的新鲜。
  
  谢君孟挥了挥手,将东王谷的毒阵都按停。
  
  面对谢容的揶揄,只说了一声“稍等”的重玄胜,静赏了许久的蝉鸣,在此刻才做正式的回应:“在本侯看来,这并不是齐国的麻烦。”
  
  掠空的星雨,自然为他佐证。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欲走又驻足的谢容,有些情绪难掩的惊叹:“难道这也在你们算中?”
  
  “不要太过依赖所谓的智慧,思考不过是有限信息的总结——”重玄胜轻描淡写:“不存在什么算无遗策,我们只是做全部的准备,尊重所有的选择。”
  
  谋算超脱的其中一法,就是“穷举法”。当然,只有超脱的眼界,能见“事之穷”。
  
  不然所谓的穷举,最后往往也被“超乎想象”。
  
  谢容细细咂摸着其中滋味,终是摇了摇头:“我开始遗憾我没有早些走。”
  
  蹇子都一时没能理解这对话,但仰望星空,也知当下发生了怎样的剧变——在关乎神霄战争的历史里,星穹之隔必然是重要的一课。现在两位对弈的超脱者,已经散了棋局,结束茶歇。现世的格局,或将从此改变。
  
  他自是不知还该不该抗争,可瞥见愈显巍峨的博望侯,心中实在提不起战心。
  
  东王公一直都没有再说话,就怆然的站在那里,似乎已经认了。
  
  而谢君孟已经开始进入齐人的角色。
  
  “不朽者茶歇之时,长生君还在跃升无上,永恒禅师强势夺他道果,是天虞拦路才暂止——”他很是担心地问:“现在乞活如是钵已经掀开,诸天早就败局,长生君再也没有机会。永恒禅师会不会食星而寿,就此跃然诸天,登成不朽?”
  
  既为齐人,六合路上群雄都是对手。他好不容易带着东王谷做出选择,并不愿意看到楚国又进一步。
  
  当然,他也需要让君侯看到他的这种不愿意。为齐怨楚,自是忠齐之人。
  
  “古老星穹虽然茶歇人走,倘若他真要统治群星以跃无上,所有人都会反对他。”
  
  “此时的供台,不过彼时的砧板。”
  
  东王谷外,重玄胜的大椅被抬得很高,他平静地回答谢君孟,眼睛却一直看着谢容:“熊稷是一个有伟大成就的君王,不会犯这样轻率的错误。”
  
  在这场璀璨的星雨下,战场也变得瑰丽。
  
  雪白的独角异兽“负山”,在他身边慢慢地进食。灵石、浆果浮沉在米酒里,还混着羊排和猪头肉。
  
  “负山”所牵拽的“戎冲”楼车,如一座移动的城堡。
  
  楼车上有一座随军的观星台。钦天监监正阮舟,正仰望星空,沐浴这场久违的星雨。
  
  已经三年之久,没有看到真正的星星。
  
  闪耀在夜空的,都是各方势力假捏的星辰。它们最多只能照耀一世,无法映照诸天。
  
  曾带着她一颗颗指认星辰的人已经不在了,牙牙之语,终是耳边余音。她细数星辰,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更认真。
  
  骤得自由的群星一开始并无秩序,像个顽童放飞了纸笼里的流萤。
  
  观星楼、望海台、方天行舟、七十二岛天星塔……
  
  自南夏至东海,齐国势力范围内所有的星占布置都被启用,这亦是故人留下的“舟”。
  
  今渡星海何其易也!
  
  她使劲地仰着头,仔细梳理着所有,平息星海波涛,接引星光洪流。让这失序的一切,按照齐人的秩序走……引水入渠,灌溉星田。
  
  谷口的谢容表情异样:“博望侯所说的伟大成就,是指他讨伐超脱【无名者】,清治陨仙林……还是落子临淄,间接导致了你们圣文皇帝的崩殂?”
  
  重玄胜并不避讳:“对楚国来说,这两者同样重要。”
  
  谢容‘哦’了一声:“言此大不敬,我以为博望侯会生气呢。”
  
  “胜败常事,生死常有,算什么大不敬?”重玄胜语气平静:“这些无趣的撩拨就省一省。”
  
  “哈哈哈!”谢容笑道:“万一你们的皇帝介意呢?在很多时候,皇帝是一种不得不介意的生物。”
  
  重玄胜波澜不惊:“书上的故事看多了,想当然耳!今上治国以宽,器量恢弘,哪里在意这些——设使圣文皇帝仍在,他也能理解。”
  
  “该当煮酒。”谢容抚掌道:“在这里听临淄第一聪明人,品论古今君王,如何不是一件美事!要不再聊聊姬凤洲?”
  
  “真正的君王无须历史评议,走过的道路自然成为历史,创造的历史本身就是冠冕——”重玄胜一直都看着他,此刻眼神尤其深沉:“聪明人不是一个好评价,但既然你说到了,我们就来聊聊你吧。”
  
  谢容无可无不可:“从哪里开始聊起?”
  
  重玄胜道:“就聊麻烦。”
  
  谢容笑了:“东海惊雷终有静止。君侯能如此闲适地欣赏这场星雨,还有什么麻烦?”
  
  重玄胜也跟着笑:“本侯是说……你的麻烦。”
  
  “哦?”谢容轻轻地一掸衣袖,又扬起头:“也许你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但相对于齐国正要做的大事,你们还能分出多少精力给我?”
  
  他笑道:“实在地说,我不理解你为什么选在此时来招惹我。我也有些……不服气。”
  
  “诚如一开始所说,这里只是走个过场。”重玄胜毫不遮掩:“走齐国的过场……但却是本侯自撰的良方。”
  
  “假公济私啊!”谢容语气里有几分故意的惊。
  
  此行若不为齐,那还……更严重了。
  
  “是在完成公差之余,顺带手的做点私事。”重玄胜和善地强调:“我们陛下都是默许的,不劳您操心。”
  
  谢容注视着他:“恐君侯不知药理,这良方治不得病。”
  
  “你可以赌。”重玄胜施施然:“但本侯想,你不会乐意看到赌输的结果。你藏了这么多年,要争求的,是比你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就算你不在乎自己,难道舍得用它下注?”
  
  谢容深深地看着他:“你都知道什么?”
  
  重玄胜微笑:“有限信息的总结。”
  
  “譬如苏绮云、小鱼、纳兰隆之、谢容、余季同……还有蒲顺庵。”
  
  苏绮云和小鱼出现在森海源界;纳兰隆之则是偷天府的当代“行走”,在迷界和雪原都出现过;谢容真正让人怀疑的地方,也就是观河台上那一场针灸;余季同是《红泥记》的作者,也是真圣虞周的学生;而蒲顺庵……傅欢书中曾见。
  
  一切偷天府在人间的留痕,在准备了十三年的重玄胜眼中,都如反掌观纹。
  
  这一个个名字,叫谢容当场沉默。
  
  而重玄胜又道:“其实你是谁,你想做什么,本侯并不在意。古往今来,流不尽的英雄血,杀不完的好汉!个个都说自己有理想。”
  
  “唯独是一点——”
  
  “在道历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你偷走了很重要的东西,帮了燕春回一个大忙,给我的朋友造成了巨大的麻烦。我的朋友心胸不是很宽广……我就直说了罢——你打算怎么补偿?”
  
  谢容下意识看了一眼边荒的方向,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你的朋友觉得,什么样的补偿合适?”
  
  “欸……不是我的朋友觉得,是我们觉得。欠债的总该自己主动,你说对吗?”
  
  此次讨伐东王谷,到了这一步,可以说已经大获成功,重玄胜满意地袖手:“我有一个朋友……的朋友,最近在写。但他以前是研究历史的,你懂的,文字太干涩,不容易调动读者情绪,很难畅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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