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章 你担得起么? (第2/2页)
他略微停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也带着一丝探究。
“不知师尊特意提及此事,并以‘抓放’、‘问罪还是了事’相询,究竟是何用意?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对此案另有见解?还请师尊,不吝赐教。”
静室之中,茶香似乎也被这凝重的话语冻结了。
灯火跳动了一下,在元化那张布满风霜、此刻却异常严肃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看着苏凌眼中骤然升起的凛然与审视,并未因苏凌的反问而动容,反而缓缓向后靠了靠,将整个身子陷进椅背的阴影里,只余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亮得惊人,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照着跳跃的灯焰,也映照着苏凌那张年轻而坚毅、此刻却写满困惑与郑重的脸。
“赐教谈不上,老朽一个山野闲人,哪懂得你们庙堂之上的弯弯绕绕?”
元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陈述,而是在剥开一层层迷雾。
“只是,人活得久了,见得多了,难免有些瞎琢磨。猴崽子,你既然问起,老朽便倚老卖老,啰嗦几句,你姑妄听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蘸桌上残留的一点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看似随意地划拉着,目光却并未落在桌面,而是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更深远、更混沌的所在。
“这第一条嘛,”他竖起一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孔鹤臣,丁世桢,还有他们那一伙子人,勾结外族,倒卖国孥,将本该救命活人的赈灾钱粮,变成了他们中饱私囊、换取私利的筹码。”
“四年前,京畿道多少百姓因此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说是丧尽天良,草菅人命,卖国求荣,半点不为过。此等行径,罄竹难书,按大晋律法,按天理人心,千刀万剐,株连九族,都不为过。这一条,是摆在明面上的铁案,任他舌绽莲花,也翻不过来。”
“你苏凌要拿他们,于法于理,都站得住脚,甚至可称大义凛然,为民除害。这一点,老朽信,天下有良知的百姓,也会信。”
苏凌静静听着,微微颔首,眼神坚定。
这一条,正是他心中铁尺,也是他查办此案、不惜与整个朝堂潜规则为敌的根基所在。
元化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条,可就有点意思了。”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似讥似讽的笑意。
“孔鹤臣,至圣先师苗裔,天下读书人仰望的师表,清流领袖,道德文章,冠绝一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丁世桢,官声甚佳,有‘丁青天’之美誉,在士林民间,口碑风评极好。”
“这两个人,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官职,更是‘道统’,是‘清誉’,是天下无数读书人心中的标杆与偶像。你苏凌,一个骤升高位、根基尚浅的年轻官员,要动他们?嘿嘿......”
元化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你动的不是两个人,是两块金字招牌,是天下士林的体面,是‘清流’这两个字的尊严。”
“届时,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如潮水般涌来,他们掌控着笔墨喉舌,白的能说成黑的,直的能掰成弯的。你查案再铁证如山,他们也能说你‘构陷忠良’、‘打击清流’、‘迎合权相’、‘败坏朝纲’。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猴崽子,你这黜置使的椅子,怕是还没坐热,就要被这滔天的舆论淹没了。这,便是你要面对的第二关,比那明刀明枪,更凶险,更诛心。”
苏凌的眉头缓缓皱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此节,但由师尊如此直白地点出,其背后的凶险与压力,仿佛瞬间沉重了数倍。
元化不等他消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声音更沉。
“其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四年前的赈灾贪墨,涉及钱粮调配、人员安置、工程营造,几乎贯穿六部。”
“孔丁二人能成事,你真以为只是他们两人之功?户部、工部、吏部、刑部......乃至看似无关的礼部、兵部,其中有多少人或是主动分一杯羹,或是被拉下水,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动孔丁,便是动了一大片人的既得利益,便是与整个朝堂大半的既得利益者为敌。这股力量,平日里或许散沙一盘,但若被你逼到墙角,为了自保而凝聚起来反噬,其势足以摧山撼岳。”
“你苏凌,纵然有天子钦封,有萧元彻暗中支持,可能挡得住这满朝‘同僚’的明枪暗箭、合力围剿?一个不好,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这,是你要闯的第三道鬼门关。”
苏凌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尖微微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师尊所言,字字如刀,剖开的是血淋淋的现实,是他必须面对、却始终不愿、或不敢去细想的巨大阻力。
“其四,”元化竖起了第四根手指,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苍凉的讥诮,“孔鹤臣、丁世桢,还有那些即将被你揪出来的六部官员,他们是蠹虫,是国贼,罪该万死。可你想过没有,扳倒了他们,空出来的位置,谁来坐?”
“那些虎视眈眈、等着上位的,那些在地方上鱼肉百姓、在朝中结党营私的,那些如今隐藏在暗处、看似清白的......他们,就一定比孔丁之流更好?更干净?大晋的官袍底下,早就爬满了虱子。”
“你打掉几只肥的,很快就会有新的、或许更贪婪、更狡猾的虱子爬上来,继续啃食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朝廷。你今日之举,究竟是剜掉了腐肉,治病救人,还是仅仅......换了一批更懂得隐藏的蛀虫?这潭水,你搅得越浑,底下浮上来的,未必就是清白。”
苏凌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元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打着他心中某些坚固的信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元化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穿透力,竖起了第五根手指,也是最后、最沉重的一指。
“这最后一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猴崽子,你睁眼看看如今的大晋!”
“天子暗弱,权臣当道,诸侯林立,群狼环伺。朝堂之上,真正还心向刘氏天子、试图维护这摇摇欲坠的朝廷法统的,掰着手指头数,最大、最强、也几乎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势力,除了孔鹤臣、丁世桢所代表的清流一党,便只剩下那个同样处境尴尬、却还死抱着‘保皇’牌坊的武宥了。”
“清流与保皇,这两股势力平日里或许也有龃龉,但在对抗萧元彻、制衡相权、维护天子最后那点颜面这件事上,他们是天然的盟友,是捆在一起的两根稻草!”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苏凌骤然收缩的瞳孔。
“萧元彻是何等人,你比我清楚。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势已成,其心......路人皆知!”
“如今朝堂,全赖清流与保皇两派合流,勉力支撑,才能与萧元彻形成微妙的平衡,天子才不至于彻底沦为傀儡玩物。可一旦你将孔鹤臣、丁世桢这两面清流最大的旗帜连根拔起,问罪下狱,甚至明正典刑......清流一党,必然分崩离析,树倒猢狲散!”
“届时,仅凭武宥那点保皇派的残兵败将,拿什么去制衡权倾朝野的萧元彻?这微妙的平衡一旦被彻底打破,萧元彻将再无顾忌!”
元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敲打在苏凌的心头。“到那时,萧元彻若要行那前朝旧事,去天子而自立,改朝换代,谁还能拦?谁还敢拦?大晋数百年江山,刘氏社稷,是存是亡,或许就在你苏凌一念之间!”
“你今日以雷霆手段,肃清朝纲,惩治国贼,是快意恩仇,是忠君爱国。可你焉知,你这不是在亲手拆掉支撑这间将倾大厦的最后一根柱子?”
“你查办的,是蠹虫,是国贼,可你扳倒他们的同时,也可能是在为真正的巨枭铺平道路,是在加速这个王朝的崩溃!这后果,这滔天的干系,你苏凌——可曾想过?可曾担得起?!”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苏凌的脑海中炸响。
元化最后的话语,如同最冰冷、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他先前所有基于律法、正义、职责的坚固认知,将一副更加残酷、更加宏大、也更加令人窒息的政治图景,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片苍白。
瞳孔微微放大,眼中充满了震惊、茫然、挣扎,以及一种被无形巨力攥住心脏的窒息感。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元化,看着师尊那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仿佛古老神祇般洞察一切的脸。
茶卮中的热气早已散尽,茶水冰凉。
灯花“啪”地爆开一个小小灯花,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脆,却也格外惊心。
苏凌就那么僵直地坐着,半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
静室里,只剩下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那卮青铜油灯,兀自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纠缠在一起,仿佛预示着某种难以挣脱的宿命与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