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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蠢蛋旧王(中)(芦屋道满篇)

  番外:蠢蛋旧王(中)(芦屋道满篇) (第2/2页)
  
  可倘若……那武士中途崩溃,松了手,或是吓破了胆张了口……
  
  道满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刀鞘上收紧。
  
  那便是这位武士大人命该绝于此,怨不得旁人。
  
  道满拿钱办事,该做的布置、该给的交代都已到位,也算仁至义尽。之后就是生死有命,各凭造化。
  
  至少,还有手里这柄做工扎实的小柄,也不枉这两日的“辛苦”。
  
  夜色渐深,道满毫无睡意。
  
  他索性闭目养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外面世界的声响。渐渐地,连远处游廊那最后的靡靡之音也彻底沉寂下去,博多港津陷入了后半夜最深沉的睡梦。
  
  而就在这万籁渐寂的顶点——
  
  怀里的家传铃铛,毫无征兆地暴起一股灼人的滚烫!
  
  那热度绝非之前任何一次可比,仿佛烧红的炭块直接烙在胸口皮肉上。
  
  “嘶——!”
  
  道满猛地睁眼,倒抽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将那枚金色小铃从怀中掏出。
  
  铃铛躺在他手中竟兀自微微震颤,持续发出尖锐鸣动,表面甚至隐隐泛起一层不祥的暗红!
  
  几乎同时,辻堂之外,阴风骤起!
  
  那风毫无来由,卷动着尘土与枯叶,打着旋儿扑打在朽坏的板壁上,发出呜呜的怪响,与平日海风的湿润截然不同,带着一股直透骨髓的腥冷。
  
  远近各处,被惊扰的野犬纷纷狂吠起来,吠声凄厉急促。
  
  道满瞳孔骤缩,握着铃铛的手心沁出冷汗。
  
  不对……这动静太大了!
  
  未等他理清头绪——
  
  轰——哗啦!!
  
  辻堂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旧堂门,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从外向内狠狠撞开!
  
  木屑纷飞,门板扭曲着砸向地面,冰冷的夜风与浓得化不开的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灌满了这小小的空间!
  
  朦胧的夜色背景前,一个扭曲的身影矗立在破碎的门口。
  
  飞女房!
  
  她依旧枯瘦如鬼,周身缠绕着比在长屋时更加狂乱,如有实质的青色怨光,赤足站立,长发在阴风中狂舞不止。
  
  而她的背上,赫然还驮着一人——
  
  正是面无人色,但依旧双目紧闭,死死咬着木片,攥着飞女房头发的忠辅!
  
  “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忠辅……你到底在哪里啊……?”
  
  飞女房那铁青的脸缓缓转动,湿润怒睁的眼珠,锁定了地藏像前的道满身上。
  
  而后语调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愚弄般的暴怒与癫狂:“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忠辅……藏起来了?!”
  
  犬吠在夜色中凄厉地呼应着,飞女房周身怨气沸腾。那充满了死亡与怨恨的冰冷视线,如同实质的枷锁,将道满牢牢钉在了原地。
  
  这和预想的不一样!
  
  飞女房没有在追逐“找不到”的忠辅中耗尽力量,反而……循着某种联系,找到了这里,找到了道满这个“施术者”。
  
  “吼——!”
  
  一声非人的尖啸炸响!
  
  飞女房驮着背上已然半昏迷的忠辅,纵身跃起,挟着腥风与彻骨寒意,直扑道满!
  
  速度之快,只在半空留下一道扭曲的残影!
  
  “糟!”
  
  道满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小柄短刀,也来不及讲究什么招式,猛地向前挥出抵挡。
  
  铛——!!!
  
  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迸发,却非刀锋碰撞,而是飞女房枯瘦如铁的五指,狠狠抓在了刀刃之上!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
  
  道满只觉虎口剧震,随即传来皮肉绽裂的刺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染红了刀柄。
  
  他根本握持不住,那柄短刀脱手激射而出“铛”的一声钉在了远处的木柱上,兀自震颤不已。
  
  而那股沛然巨力并未停歇,结结实实轰在了道满试图格挡的手臂,进而狠狠撞上他的胸膛!
  
  “噗——!”
  
  仿佛被攻城锤当胸擂中,道满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了位。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那尊低眉地藏的石质神龛底座上!
  
  “咳啊!”
  
  背部与坚硬石头的猛烈撞击让他几乎背过气去,一口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狂喷而出,在身前昏暗的地面上溅开刺目的暗红。
  
  铛啷……
  
  伴随着道满倒地,那枚一直紧攥在手心,滚烫无比的家传铃铛,也终于脱手。
  
  铃铛滚落在地,只发出几声微弱而清脆的声响,最终静止。
  
  剧痛、眩晕、窒息感……各种痛苦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道满。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晃动,耳中嗡嗡作响,只能勉强看到,那狰狞而僵硬的身影,正拖着背后几乎昏迷的忠辅,一步、一步,踏着碎裂的木屑和尘埃,缓慢靠近。
  
  “把忠辅交出来……把他交出来!”
  
  ……
  
  雄鸡啼叫,日出破晓。
  
  晨风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与清冷,卷过残破的辻堂。
  
  芦屋道满在某种钝痛与刺骨寒意交织的感觉中,艰难地苏醒过来。
  
  意识如同从浑浊水底的缓慢上浮。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辻堂朽败的顶棚或地藏模糊的脸,而是一片炽烈如火、流动如霞的鲜红色。
  
  这是……裙裾吗?
  
  视线艰难地,一点一点向上挪移。
  
  道满看到地藏像那简陋的石质神龛上,此刻竟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一身红裙,色泽艳丽夺目,仿佛将初升朝阳最烈的光芒都敛在了裙摆之中。
  
  女子的额心处,一道火焰般的云纹鲜红欲滴。而她的眼睛,显出近乎妖魅的奇特赤色,正平静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垂眸俯瞰着下方。
  
  至于道满,此刻则是仰面躺在神龛之前,脑袋几乎就抵在那片如火的红裙边缘。
  
  “我……死了吗?”道满的思维还滞留在昨夜濒死的恐惧与剧痛之中,可他的目光却是极为大胆地又在头顶女子的脸庞上停留许久,“接引我去黄泉的……神女?倒是……漂亮得不像话……”
  
  终于,他的视线与那红裙女子垂落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女子没有回应他关于生死的胡话,只是微微动了动。赤裸的右足从红裙下探出,脚踝上松松套着一枚光泽内敛的金色脚环。
  
  那足尖轻轻抬起,然后不轻不重地踏在了道满的手腕上。
  
  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又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瞬间驱散了他残存的恍惚。
  
  “你死不了。”女子的声音响起,起先是清冷透彻,符合她出尘的样貌。但随即,那语调里又透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无语与无奈,“你被选中了。”
  
  她顿了顿,赤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微光。
  
  “被选中成为行走于现世与常世之间,由黄昏至破晓之时,都不死不灭的鬼神共主。”
  
  “……什么?”
  
  女子似乎懒得再解释,用脚又轻轻踏了踏他的手腕,力道稍重,且这次说出来的话有些有失庄重:“还有……你打算这样再躺多久?既然醒了,就站起来。”
  
  这带着命令口吻的真实触感,让道满混沌的脑袋彻底清醒。
  
  他顺势站起身,动作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仅昨夜虎口撕裂的剧痛消失无踪,连胸口那仿佛被重锤砸过的闷痛与淤塞感也荡然无存。
  
  “所以,我真的没死?”
  
  道满依旧不是很能明白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但身上超出常理的伤势愈合让他确信,是眼前这位神秘莫测的红裙女子施以了援手。
  
  且因为站起了身,他现在终于能看清救命恩人的全貌了——
  
  女子手中持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金属短杖,杖身光滑,泛着暗金色的哑光。而杖头赫然是一个巨大铃铛的样式,纹路古朴繁复,与道满那枚此刻不知滚落何处的家传铃铛,形制惊人地相似,只是放大了数倍。
  
  衣裙红艳似火,上身衣襟则是完全敞开,露出里面层层包裹的洁白裹胸布,勾勒出起伏的线条。而红裙之下,便是脚戴金环的赤足,此刻正交迭着,随意垂在神龛边缘。
  
  这不像是人间应有的装束与气象。
  
  道满正打算整理一下狼狈的仪容,向对方道谢。无论她是谁,救了命总是事实——
  
  “喀嗤……喀嗤……喀嗤嗤!”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疯狂咀嚼硬物的声响,猛地从他背后传来!
  
  道满悚然回头。
  
  只见那骨瘦如柴,周身怨光已黯淡近乎消散的飞女房,正趴在身后不远处。
  
  差点把这个忘了!
  
  只不过,这时飞女房却不再来攻击道满了。
  
  她匍匐在地,姿态僵硬诡异,一双枯爪死死攥着那块写有“忠辅”名讳的丹砂木片,拼命往自己嘴里塞去,用变了形的牙齿疯狂地啃咬、研磨!
  
  木屑与暗红的丹砂碎末从她嘴角溢出。
  
  至于忠辅本人,早已从她背上滑落,瘫软在不远处的地上,双眼紧闭,面色灰败,生死不知。
  
  随着最后一点木片被吞咽,飞女房虚幻的身影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剧烈波动,发出一声仿佛解脱又似不甘的嘶气声,终于彻底淡化,消散于无形,只在地上留下一堆黑灰。
  
  灰烬之中,又有数量不少的灰白色晶石,透亮地闪烁微光。
  
  成功了!?
  
  道满心中刚掠过一丝劫后余生兼“计划顺利”的庆幸。
  
  “替身避厄……想出这种半吊子的主意对付飞女房,你这家伙,是蠢蛋吗?”
  
  那清冷悦耳,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无奈与淡淡鄙夷的声音,再度自身后响起,精准地戳破了道满那点刚冒头的沾沾自喜。
  
  “呃……”
  
  道满表情一僵,有些讪讪地回过头。
  
  神龛之上,红裙女子依旧端坐着,姿态轻盈端庄,赤足点地,红裙如焰。
  
  她脸上的表情清冷无波,眼神却是不看道满,瞥向一旁,就仿佛刚才那句“有失身份”的毒舌点评与她全然无关。
  
  “吾乃国津神,铃彦姬。”片刻之后,她开口,声音终于恢复了那种近乎程式化的清冷平稳,像是在宣读某种既定文书,“吾之使命,乃是协助鬼神共主寻回迷失的高天原神宫,并最终辅佐鬼神共主登上高天神座。”
  
  “高天原神宫?高天神座?”
  
  道满重复着这些宏大得近乎虚幻,与他这混迹码头,为两条腌鱼就能编造故事的半吊子法师全然不搭界的词汇,心中第一时间升起的并非敬畏,而是一种本能的疏离。
  
  只是,他的目光却是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回到铃彦姬的身上——
  
  晨光如同淡金色的薄纱,透过辻堂朽坏顶棚的裂隙,斜斜地筛落下来。光柱中浮尘静谧流转,最终悄然栖止于神龛上的那抹绯红身影,为这道庄严、轻盈,又带几分随性的曼妙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金边。
  
  道满看得微微愣神。
  
  然后,一个此前被他用来刻薄评价武士忠辅的念头,此刻不合时宜,却又无比清晰地撞进了他自己的脑海:
  
  [说到底,不过是个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蠢货罢了。]
  
  “咳咳。”道满猛地回神,掩饰性地干咳两声,强行将视线从铃彦姬身上撕开,“总之你救了我,我该给你回报,对吧?所以……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和我去飞驒,去找那里国津神天津麻罗。祂是一位极出色的神工巧匠,会协助我们。”
  
  铃彦姬终于不再继续说什么关于鬼神共主的伟大宏愿了,而是给出了一条具体的指示。
  
  然而,铃彦姬的话音刚落,却见道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眼睛一亮,竟是径直朝着不远处昏死在地的武士忠辅走去,显然是把什么国津神,什么神工匠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只见他蹲下身,伸出两指,小心翼翼地探到忠辅鼻下。
  
  随即,便兴奋地几乎要搓起手来:“哈!还活着!有气儿!这下好了,半年俸米的筑前绸有着落了!”
  
  “……”
  
  看着雀跃的道满,铃彦姬那清冷无波,强装着带上几分神性威严的脸上,终于不加掩饰地流露一丝人性化的清晰迟疑。
  
  选中这个家伙……真的没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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