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门外的人 (第2/2页)
文章的核心论点,用外行话说,就是:如果平行宇宙真实存在,那么在某些极端条件下,不同宇宙之间的信息,可能以极低概率发生单向渗透——不是物质,不是能量,而是某种更基础的东西,姑且称之为“结构回声”。
这篇文章,被同行评审打了很低的分,理由是“缺乏可证伪的实验方案,更像玄学而非物理”。
但王也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心里升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因为林朔所描述的“结构回声”,和选择之宇与挑战之宇之间、若设置的那层若隐若现的梦境渗透,在逻辑结构上,高度吻合。
一个普通人,凭着纯粹的理性推演,摸到了创造者才知晓的事物的轮廓。
这不是偶然。
那天晚上,王也在书房里独坐了很长时间。
清也推门进来,看见他的神情,把茶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
“又在想那个孩子的父亲?”她问。
“嗯。”王也端起茶,“林朔这个人,我想了很久。”
“他不是创造者,血脉里也没有任何异样。但他的思维方式,他对宇宙结构的直觉……有时候让我觉得,他是不是在另一种意义上,也站在某扇门边上。”
清也听完,沉默片刻。
“也,你是在想,他和林晨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影响念念?”
王也放下茶杯,抬头看她。
“林朔对林晨,很冷漠,”他说,“但那种冷漠,不是不爱,而是……他不知道怎么爱。他把所有的情感,都折叠进了那些公式和论文里,折叠进了那篇没有人读懂的多宇宙文章里。”
“他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见了房间里的光,但他不知道门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其实一直站在门的旁边。”
“而林晨,继承了他的眼睛,却没有继承他的冷漠——林晨还渴望,还在乎,还没有把情感折叠干净。”
清也静静听着。
“所以你担心,”她轻声说,“林晨如果走上和父亲一样的路,会把自己也折叠进去?”
“不,”王也摇头,“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窗外,择星的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子窸窸窣窣地响。
“我担心的是,当念念的创造者身份逐渐显露,当林晨感知到她的不同,他会怎么选择——是靠近,还是退缩?”
“如果是退缩,念念会再次孤独。”
“如果是靠近……”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但清也听懂了。
如果是靠近,林晨迟早会被拉到那扇门的更近处,他那尚未充分发展的感知能力,会在王念的存在旁边,被加速点燃。
这是机遇,也是风险。
“也,”清也说,“你现在的状态,让我想起你当年觉醒之前,总是这样坐着想事情,想很久,然后什么都不说。”
王也看她一眼,苦笑了一下。
“那时候是因为不知道答案,现在是因为……知道有太多答案,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这是创造者的烦恼。”清也拍了拍他的手,“凡人只需要为自己选,创造者需要为无数生命选,但同时又不能替他们选。”
“所以你能做的,还是那句话——守护,不干涉,等待。”
王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他说,“我知道。”
就在王也思考林朔的同一天夜里,林朔本人,正坐在他那间堆满论文和书籍的小书房里,盯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
那是他的量子感知模拟实验的最新结果——他悄悄做了三年,没有申请经费,没有告诉任何同事,只是每天晚上,在家里用一台二手服务器跑模拟。
实验的初衷,是验证他那篇没人看的论文里的核心假设:结构回声是否真实存在?
三年里,绝大多数模拟结果,都指向否定。
但今晚,在第1,147次模拟中,数据出现了异常。
一个极其微弱的、不应该出现的信号,在模拟宇宙的边界处,被捕捉到了。
那个信号,不是噪声,不是误差,它有结构,有节律,像是某种……语言的残影。
林朔盯着那行数据,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他做了二十年物理,他知道,当一个实验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结果,有两种可能:
第一,实验本身有错误。
第二,实验揭示了某种真实。
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来,开始逐行检查代码,检查参数,检查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
一无所获。
代码是对的,参数是对的,逻辑是对的。
那个信号,是真实的。
林朔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择星深夜,安静而漠然。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很少做的事情——
他走去林晨的房间,推开门。
林晨正在看书,抬头看见父亲,愣了一下。
“爸?”
林朔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说:“你之前画的那些多维展开图,放在哪里?”
林晨更愣了,翻身下床,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叠草稿纸,递过去。
林朔站在门口,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是一张林晨前几天刚画的——一个被切成两半的圆,左边满,右边几乎空白,只有寥寥几根断线。
林朔看着那幅画,表情发生了非常细微的变化,细微到只有极少数人能察觉。
但林晨察觉了。
“爸,怎么了?”他小声问。
林朔把草稿纸还给他,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右边那半个圆,比左边更接近真实。”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书房。
林晨站在原地,把那句话来来回回地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说,不知道父亲那天晚上看见了什么数据,不知道父亲书房里正在运行着一个捕捉到了不该存在的信号的实验。
但他知道——
父亲,第一次,用同一种语言和他说话了。
王念不知道林朔书房里发生了什么。
但第二天早上,当她在学校门口看见林晨时,她感觉到,林晨身上那道一直隐隐颤抖的东西,变得清晰了一点点。